“我可以跟你姓吗?”
“我目前不缺孙子。”
“呃,那我该跟谁……”
“我想,与佛姓如何?”
“佛?”
“嗯哼。释迦摩尼佛,佛陀姓为释。你大可以释自冠,再从经文里取些自己喜欢的意象当名字。我就是这么给自己起的。”荣闻音说。
“可是我不认识字,也没有读过佛经。”他苦哈哈地说,“你跟我讲这些,我也不晓得哇。”
荣闻音开怀大笑:“那就由我来给你起好了!有了名字以后,我就带你回去认字读书,你我虽不同姓,也可以义姐弟相称。若是这名字你不喜欢,等你肚里有墨水了再自己重新取一个也不迟,如何?”
“你要当我姐姐?”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好呀好呀,我正好有好些姐姐!我最擅长给别人当弟弟了,你认我做弟弟准没错!”
“那好,让我想想该怎么称呼你。”
荣闻音久思不语,直到太阳当空,她欣喜地抬起了头来:“我想到了!”
“什么什么?”他屏住了呼吸。
“我闻《楞严经》有云:妙性圆明,离诸名相,本无生灭。”
“又有《阿含经》云:苦非贤圣造,亦非无缘有。智慧方便观,能见因缘根。”
“缘以生苦,缘以灭苦。妙性圆明,无生无灭……嗯,这偈中有两个字,我觉得很适合你。”
她说:
“不如你就叫释妙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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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事万物,过去现在。
时为首尾,原为果因。
此无彼无,此灭彼灭。
此有彼有,此有彼生。
时妙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五感已经恢复,身体的疼痛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的景象不算陌生,天空晦暗如乌云压城。苍白的地平线上空无一物,四下无人,唯独他脚下有一条空路。
路旁露草深重,弥漫着诉说别离的迷雾。
“好吧。”他喃喃道,“这回是彻底死透了呀。”
他来到了冥界。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造访死后的世界,只不过前几回,他都直接被拉进了十恶大败狱。眼前的景致对他而言多少算得上是稀奇,他活动活动筋骨,抬脚向前方走去。
他的步履轻盈,仿佛生出了看不见的翅膀。有许多画面从他身边掠过,他左看右看,发现那都是他所经历的一生。
树的一生,始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
人的一生,始于一声划破夜空的啼哭。
而他的一生,则是从一片辽阔无垠的大海开始的。
“真招笑啊……哎哟,那时候怎么连毛都没几根。”
时妙原边走边看,边看边笑。黄泉路上空无一人,过去的景象并不能令他有所停留。
大海,大树。天空,云朵。兄友与姐妹,死亡和新生,乃至那个初次得到姓名的清晨,都被他决绝地抛在了脑后。
他行过一长段路,不知多久以后,他来到了一处岔口。
左路已经有人在走——那是荣谈玉。他并非独自行走,贡布达瓦早已等在了路旁。
他迎上荣谈玉,为他笨拙地披上了披风。他小心牵起他的手,还帮他拭去了脸上的泪。他们紧挨着彼此向前走去,迷雾很快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时妙原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没再关心旁人的去向,毕竟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这种路自个走才是对的,他并不想有任何人来陪。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他又看到了许多过往。
他看自己来到大涣寺,伴着青灯古佛念饱了经文。
他看自己翱翔天际,在他所愿的树下沉睡不知醒来。
他看自己化名入世,在人间的繁华中流连忘返。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不曾回头。他一路观,一路望,一路不曾懊悔。
在道路的尽头,他踏进了一条河流。在河流的那头,他推开了一扇木门。
门后微风柔畅,这是他的终点,又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起点。
这里是香界宫。
熟悉的小院,熟悉的花草。熟悉的暖阳,虽然都是临行前的幻影。
“果然应该是这里啊。”时妙原笑了出来。
“我就说嘛,这一路都还没看见他呢。”
他听见白马的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跑来。它带着主人的嘱托从克喀明珠山逃回空相山,硬是撑到了菩提树下才咽气。
白马的残魂飘零,一颗菩提果坠入了草丛。荣闻音在树下打坐。她注意到脚边的白果,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孩子。
她对他张开双手:“观真。”
那孩子歪歪倒倒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娘。”
“观真。”
“娘……”
“观真,你的名字叫观真。”
她抱着他,逐渐泪流满面。
“观真,观真。这个名字起得真好啊。”
“娘,你不要哭。”
“我没有哭,我只是有点想你。”
“我就在这里呢,你不要想我呀。”
“好啊,那你要一直在这里陪我。来,娘送你一个东西,你先把眼睛闭上。”
“这是什么?”
“这是一把剑,一把很厉害很厉害的剑。你现在还太小,拿不动,但它以后会属于你。”
“唔……”
“它可以送给你一个祝福。我已经想好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为自己的决定迷惘。”
“为什么呀?”
“因为唯有坚定的人,才能够真正所向披靡。因为你会遇到许多事情,但不论发生什么,只要你的心不迷路,你都会永远一往无前。”
荣闻音闭上眼,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因为我想,或许只有你,才能阻止你的哥哥了。”
门关上了。
香界宫的景象缓缓消散,时妙原依依不舍地扭过了头去。他又回到了冥路中央,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左边是黑暗,右边是光明。黑暗中是未来,光明里是过去。他所踏的河即是时间,时间是一条无疾而终的环流。在光与暗的中间,居然也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他。那人身边环绕着许多金羽,他应当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
等他走过来了,他对他伸出手,轻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做得很好,你完成了我交给你的任务。不愧是我的金羽。”
“来吧,回到我身边来。”
“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我和你,我们一起去十恶大败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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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恶大败狱的图景缓缓展开,时妙原终于结束了这场漫长的跋涉。
他终于来到了终点,来到了他注定的归宿。他以为会看见穆元沣,没想到迎接他的只有三名魂官。
白衣清长,无面无相。无悲无喜,无动于衷。
见他来了,魂官们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哟,几位好啊。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大伙都是为我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