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奖励。”
“奖励?”
“审判诸灵,除恶扬善,超脱因果,超脱轮回,怎么不算奖励?”
魂官大抵笑了,面具下传来闷闷的笑声。他问:“现在你也有这个机会。你难道不心动吗?”
时妙原当即摇头:“我不要。”
“你不要?这可是积大福德的工作,有好多人争着抢着都轮不到呢。”
“如果我自愿放弃大福德,能不能给我换点别的?”
“哦?”魂官扬起了音调,“你想要什么?”
啪。
时妙原把面具扔到了地上。
河中黑水翻涌,刹那间就将它彻底消融。
“我要你的神去死,”时妙原说,“可以吗?”
“你?”
魂官愣在了原地。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时妙原的双眼已经血红。
他紧抿着嘴唇,紧咬着牙关,紧攥着拳头,本就如血的双眸里蒙上层猩红的雾气。
他正处在极度的暴怒之中。
魂官有些慌神:“你等等……”
“你说,这些都是考验?”时妙原打断了他。
“你说……这些都是你的神有意为之?”
“你的意思是,我所做的这些努力:我的布局,我的谋略,我的牺牲,我的放弃。我付出的所有,我失去的一切,全都是早被定好的棋谱,而我作为棋子,并没有决定的权利。是吗?”
魂官想要辩解,时妙原上前一步揪住他的领子,把他整个提了起来。
“所以我可以认为,有许多事本可以不发生,但你们还是让它们发生了,还任由其发展了下去。是吧?”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我刚刚其实是骗你的。”他对魂官说。
“其实我觉得我一点错也没有,我也没有任何狗屎的罪要赎。我刚刚说那些全都是为了哄你们开心,你要问我真心话那我要说:两千年前我杀穆元沣是替天行道,如今我杀荣谈玉也是因为他活该至此,当初我不过是想看看陆地才会导致十日凌空,谁知道事情会变成后来那个样子?那些被我晒死的人是可以来指责我,那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是,这世上的确有许多人该被送十恶大败狱来,那里面唯独不包括我。这世上的确有无数人配得上十恶不赦这四个字,唯独我不该被这种理由折辱!你以为我被人骂,被人恨,被人当面嘲讽,被人说不配留在空相山的时候我真的不在乎吗?我只是不说,不承认,我其实在乎得要死了,老子在乎得要死了!我恨得要死了,气得要死了,真的每天都气得要死了你知道吗!”
他怒极了,把魂官扔到地上,指着所有人怒不可遏地吼道:
“居高临下,狼狈为奸!人面兽心,杀人诛心!谁说要来考验我的?谁允许你们考验我的?是神吗?是天神,是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却死活要刷存在感,非得把一切搅得乱七八糟的天神吗!那你们就和他一起去死吧!”
“你去死吧,神去死吧,人也去死,鬼也去死,全部都给我去死!既然死是唯一的公正,那神凭什么这样高高在上地操控一切?如果所有事情都是设计,那我吃的那些苦又算什么?我做错了什么,阿真做错了什么,那些死去的人又做错了什么,那么多人,那么多伤心的人……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你们把他们的眼泪都当成什么了!”
时妙原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们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啊?”他哭着问道。
“你们以为我真的一点也不怕吗?你们难道觉得坦然赴死是很轻松的事情吗?我好好活着天天在山里睡大觉不好吗,如果不是被逼无奈的话,你们就算打死我我也不想离开阿真啊!!!”
魂官们互相看了几眼。
地上那位眼巴巴地问:“不过是个山神而已,值得你那么喜欢吗?”
“你这是什么屁话,当然超级他爹的值!”
一听这话,时妙原再度火冒三丈:“他长得又帅对我又好,虽然脾气臭了点但是心地善良,虽然偶尔会把人吓一跳但勉强还算阳光,虽然有时候真的太太太太太粘人了但老子其实一直都乐在其中!他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神……马!我不许你说他!你这个王八蛋,你这连脸皮都没有的东西,你又不认识荣观真,你不准放狗屁!”
魂官立马举手投降:“我不讲了。”
时妙原声嘶力竭地喊完,一屁股坐到地上痛哭起来。
“我不管了!我气死了!你说你们没事非得折腾我干嘛呀……”
“我不就是想去看个山,你们就给我家烧了,我就想跟阿真一起热热炕头说说话,你们非要给我整出那么多幺蛾子,还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来!阿真,阿真——呜啊啊啊阿真!我真的好担心好担心他,他要是再出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时妙原一边哭诉,一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抹掉了又涌出来,根本就擦不干净。到最后他只好捂住自己的脸,一抽一抽地说:“我好害怕啊……呜……”
“我好怕他又不开心,又怕他再想不开伤害自己……我怕他又要怪自己,我怕他独自活着觉得没有意思!我让他要学会自己走下去,但可是,可是人……可是神……可只要是活在世上,谁能忍得了那么长久的寂寞啊……”
魂官们都定住了。
地上那位若有所思,另两位则抱胸不语,颇一副置身事外的作派。
“说话啊!这时候怎么不耍嘴皮子了?”
时妙原怒冲冲地抬起头:“刚才不是还很会讲大道理的吗?现在又跟我玩深沉是吧!来,告诉我,你们的神在哪里?让他出来自己面对我!只会躲在背后当黑手算什么本事,我都说了那么多大不敬的话了,让他自己出来惩罚我啊!来啊!”
“说啊!他在哪里!”
“说啊!”
“回答我啊,回答我!”
“考验考验,神意神意,试炼试炼,因果因果!说的比唱的好听,吹的比做的好看,这世上经文连篇累牍,我读遍了其中每一个字,都不懂到底究竟哪里有神!”
“说啊!我们的神到底在哪里!!!!”
——无尽的沉默。
怒意绕梁不绝,激得冥河水波纹连连。
十恶大败狱空无一物,和从前的尸山血海相比,这里现在更像是一座白色的沙漠。
空空荡荡,漫漫无边。没有时间,也没有生命。
他的质疑在空中孤零零地飘荡,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只有回音愿意回答。
不知多久以后,一位自始至终都在看戏的魂官缓缓说道:
“行了,你就别再刺激他了。你看看他都成什么样了。”
对方开口的瞬间,时妙原整个僵在了原地。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时,另一位站着的魂官也叹气道:“是啊,都说了直接跟他挑明就好。妙原他很聪明,也十分够格。这最后一招,实在是没有必要。”
“不对……不对……”
时妙原连连后退:“你们……不对,不对,怎么可能……”
看戏的那位魂官率先取下了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