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羽复千山(4)

2026-01-20

  更糟糕的是,当他一路狂奔下山抵达休宁镇,出山的大巴车刚好过了运营时间。时妙原别无所选,只能先想办法住下,待第二天天亮再择机离开。

  结果他好不容易换了零钱,找了酒店,却发现当地人不知哪根筋搭错,编出了一套与史实完全不符的空相山传说集锦,还给它取了个颇文艺的名字:

  《忆相念空》。

  时妙原差点没咬碎后槽牙。

  睁眼说瞎话。纯纯的睁眼说瞎话!

  他明明风姿绝尘,是谁把他描述成了那种丑陋可怖的怪物?

  他才死了不到十年,这些破事儿怎么就被写到了书里?

  是哪位山神河仙嘴上没把门,跑人间乱散布消息来了啊!!!

  “什么生啖活人血肉,什么和荣观真狼狈为奸……这群混蛋白痴王八蛋,看人翘辫子了就胡说八道的谣棍!都给我等着,等老子拿回羽毛,我就把你们的嘴巴一个个缝起来当马桶用!”

  时妙原气到极点,以至于将怒火转移到了旅社前台头上:“你!你告诉我,这玩意儿到底是哪个孙子写的?把他叫出来,老子要跟他决斗!”

  沉鸢阁今日当值的员工叫作张望。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答道:“大床房一百八,双床房两百,端午优惠九点九九折,老顾客再减五块。您到底要不要住店?咱家小本生意,不支持先用后付哈。”

  “住!我住!”时妙原愤而挥拳道,“我就住一晚,明早说什么我也要离开这里!”

  “那行,您怎么付钱,微信还是支付宝?”

  “啧,现金不行吗?我没带手机。”

  “现金?”张望坐直了起来,“兄弟,我看你年纪轻轻,咋连电子支付都不会用?你是野人吗?还是说才刚从国外回来?”

  “对对对,老子每天啥也不干就挂树上oioioi乱荡和人猿泰山吃嘴子行了吧?别废话,你还要不要做生意了?”

  “要的哥!但泰山是谁,他是外国人吗?你能跟他处朋友,那你的洋文肯定很好咯?说两句给我听听呗。”

  “可以啊,Funny de Pee.”

  “好别致的发音,这是法语吗?啥意思啊?”

  “我说放你的屁。”时妙原拍出两张百元大钞,“给我来间双床房!”

  张望撇撇嘴,噼里啪啦地敲起了键盘。一阵操作之后,他对时妙原摊开了手掌:“身份证拿来。”

  “……身份证?”时妙原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对啊,你没带吗?”

  “我……没办。”

  “我靠,你不会真是黑户吧?!”张望高声惊呼道,“没有身份证是不能入住的呀!你连这个规定都不懂吗?”

  实话说,时妙原还真不太清楚这一点。

  毕竟从前,他只要出门就自有人为他安排最豪华的住处。别说是住店手续了,就连一日三餐吃什么,洗澡用什么味道的泡泡球都能给他拾掇得明明白白。严格意义来说,这的确是他有生以来头一回独立住店。

  时妙原犹豫片刻,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两颗金豆,依依不舍地摆到了柜台上。

  “通融一下呗。”他心碎地说。

  “嗯?这可不行!”张望立马严词拒绝,“酒店系统全国联网,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担不起责任。”

  那咋办嘛?他今晚总不能露宿街头吧!时妙原心中警铃大作:外面雨那么大,天气那么差,他要是真在桥洞里对付一晚,明天还能有命出山吗?

  倒不是说鸟淋雨感冒了会死,只是再在户外多逗留一秒钟,他都觉得荣观真随时会杀上门来!

  正在时妙原发怵之时,一个人带着满身雨水气撞开了沉鸢阁大门。

  “我靠!谁!”

  事发突然,时妙原吓得差点直接飞到了天花板上。好在来的不是荣观真,而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他一进门就大呼小叫道:“望望,你爸在吗!”

  “周叔!”张望从柜台后跑了出来,“我爹打牌九去了,你找他有什么事?来一起摸两把不?”

  周合云急得直跺脚:“傻小子,都啥时候了还打牌呢,你妹妹她出事了!”

  “什么?!”

  “他们几个小孩子到山里面玩,结果不小心掉到溶洞里面了!山里路滑车开不上去,你赶快多找几个帮手,也一起过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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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的休宁不是真的安徽休宁!只是借用了一下地名,毕竟这个世界上也没有空相山这座山。

 

 

第3章 忆相念空(三)

  时妙原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掉头回到了大山深处。

  他本不想蹚这浑水,可张望病急乱投医,硬是把他也薅了过来。这小子开出的条件是免费住店一周加包三餐用度,就连证件问题也可以忽略不计,搁从前时妙原肯定不屑于这点好处,但今日不同往日,他终究还是没能抵御住吃白食的诱惑。

  在来的路上,时妙原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今逢端午假期,张望的妹妹张遥和两个朋友相约到山里踏青,一时兴起走得远了些,结果雨天路滑,一不小心掉进了洞里。

  那洞名为藏仙洞,是一个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溶洞,其入口仅有成年人手臂宽,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失的足。两小时前张遥曾发来求救短信,而后就再没有任何消息了。时妙原一看她的照片:这不就是他刚醒来那会儿,和他在河边狭路相逢的小姑娘么?

  他正感慨命运巧合,一个虎头虎脑的消防员跑过来喊道:“家属在哪里!”

  “这里这里!”有人焦急地迎上了前去,“您是陈志捷对吧?小陈同志,我叫张鸣恩,我是张遥爸爸!遥遥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但洞里还有生命体征信号!事不宜迟,必须立刻下去救援!”

  “啊,那,那派谁?”

  “我来,你们几个在上面帮我拉绳。”陈志捷说着脱掉了外套,“千万听我指挥,这地方情况复杂,我……嗯?你是?”

  “让我来吧。”时妙原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比你适合。”

  “你?”

  在场众人露出了怀疑的目光。

  “小兄弟,咱们认识吗?你,你不要勉强啊……”张鸣恩脸上满是不安,他怎么看怎么觉得,时妙原根本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少爷。

  “那个,哥?”张望扯了扯时妙原的袖子,“其实你能来我就很感激了,咱没必要为了免房费拼成这样……”

  陈志捷的态度十分坚决:“你不行!你不是专业的,贸然下去只是送死。”

  “废话那么多,谁送死还不一定呢。”时妙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说了,我下,我以前是搞攀岩的,这种洞对我来说都是小菜。”

  “可是……”

  时妙原白了他一眼:“可是什么可是,再可是下去咱就得考虑大席上什么菜了。拿绳子来吧!我体格小,要你们几个去估计能直接卡半道上。而且你救援经验丰富,不是更应该留在上面指挥吗?”

  “……行吧。”陈志捷咬了咬牙,“那你跟我来!”

  时妙原之所以会想亲自下洞,是因为他嗅到了某种十分特别的气息。

  非人的气息,从藏仙洞深处幽幽地飘了出来。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应该属于空相山的特有品种:红面鬼魈。

  红面鬼魈,身似猿猴,如鬼如魅,像人非人,面红体青,身长体胀。这东西由身死山中者的怨气凝结而成,平日里最爱食活人骨血,在场的无一例外全都是普通人,要是让他们进洞,那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不过……时妙原感到十分奇怪:从前空相山虽时常有鬼魈出来害人,但那也都是深山老林里发生的事情了,更何况近几百年来它们几乎全都销声匿迹,今天怎么会跑到这么靠近城镇的地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