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呗,有什么不能说的。”荣承光耸了耸肩,“反正时妙原早就死了,你还怕他跳出来打你不成?”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往荣观真身上瞟。不过,荣观真不为所动。
得到荣承光的首肯后,遥英点点头,对关亭云和关居星说道:“你们被带去的应该是十恶大败狱。那是专门用来关押重罪者的监牢。”
“监、监牢?”关居星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对,诸位应该都听过这个故事吧?传说在远古时期扶桑树下生有十日,而三足金乌便都是那些太阳的化身。它们每每共现于世都会带来深重的灾难,后羿张弓射杀了其中九日,为人间带来了安定与和平。自那时起,天上就只剩下了一个太阳,而其余的那些金乌,就都被押进了十恶大败狱中。”
“相传,十恶大败狱中有燃魂火、重身水、刺心风与震灵雷,那些全都是为十恶不赦之灵准备的刑罚。它远离人间,靠近冥域,地处生死交界,不受任何管辖。所有进了十恶大败狱的犯人——无论是人是仙,无论高低贵贱,都要永生永世在那受刑,一秒钟也得不到解脱。”
“但时妙原,偏偏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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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十恶大败这个名字取自八字里的一个神煞。
老荣:两只耳朵竖起来听。
第38章 十恶得赦 (一)
“还要多久啊?”
“没多久了。”
“没多久了是多久?”
“没多久了就是快了。”
“快了, 真的快了。”
时妙原有气无力地说。
“再忍忍,再……咳……再多忍几天就好了……”
三千年前,十恶大败狱。
冥河流水汤汤, 魂火经燃不息, 这里是生死界外之地。
时妙原的脑袋昏沉, 他已不记得自己在这里磋磨了多久。他只知道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上一分上一秒一样根本就望不到尽头。
铁索在他的血肉间游移,黑暗中传来阵阵无助的悲叹, 那是金乌们日复一日、毫无新意的滥调。
“我好想走。”
“为什么我们还没有死?”
“想离开这里……”
“为什么这一切没有尽头?”
“因为……因为我们做错事了。”
时妙原断断续续地说:“因为我们害了人,伤了天理, 有很多人因为我们而死,这是……这是我们应得的。”
有人反驳他:“不对呀,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
“我就只是在天上挂着而已呀!”
“到晚上的时候我不也下去睡觉了吗?”
“他们不是也在地上站着吗?”
“为什么非得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呀!”
“十之有九的事情,带你一个也不稀奇吧。”
时妙原忙不迭点头:“对啊,对啊!十之有九的事情, 咱们就想开点吧, 好吗?虽然现在很不舒服啦, 但,但是我觉得以后还是会有希望的!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出去,说不定哪天我就带着大家离开这里了呢?我们在这儿待了多久……五百年?三千年?一万年有没有?区区两万年时间而已!”
“别扯了!我们要怎么出去啊!”
“还带着大家一起离开呢!平时就你最会吹牛,你当初还打包票说后羿瞄不准的呢!”
时妙原的脸瞬间烫了起来:“哎哎哎,有话好好说,你翻旧账是什么意思嘛!好汉不提当年勇, 从前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来想想等自由了做些什么好不好?虽然这里很无聊, 但是人间就不同了!等我们哪天回到人间,就有好多好多事情可以做了!”
“比如呢?”有一个怯怯的声音问:“比如做什么?”
“这……我想想啊……”
时妙原兴奋地说:“我们可以先去河里洗澡!”
“洗澡!”“这个好!”“我身上痒死了!”
“对,先洗澡!等洗干净了,就飞到树顶上去晾羽毛!”
“我想回扶桑树。”“我随便找个高点儿的地方就行!”
“哎呀,不管在哪儿挂着,反正只要羽毛干净了就行!”时妙原喜滋滋地畅想道,“这个刚出去啊可能飞不了太久,所以我们可以先找个舒服的地方做窝!弄点稻草树叶,再来点石子儿衣服,然后我们在里面睡大觉!睡一整天!谁喊也不起来!”
十恶大败狱中回荡着此起彼伏的赞许,时妙原的提议得到了大部分金乌的认可。不过,他还是听到了一丝不和谐的声音:“那然后呢?”
“然,然后?”时妙原被问得顿了一下,“然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呗。”
“你说得倒轻巧,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哪里有容得下你的地方?”那金乌冷冷地说,“扶桑树已经倒了,你已经没有家了。就算出去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只需要一个太阳,我们谁都是多余的那个!”
“啊……这……话也不能这么说呀!”时妙原焦急地辩解道,“先别管别人要不要我们,只要我们一起出去,咱兄妹几个们到哪不是家呢?有朝一日,有朝一日一定会有人……”
他正说得激动,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进了他的嘴里。那是他自己的血,时妙原赶紧闭上了嘴巴。
有金乌小声地嘀咕道:“我还是觉得你说的不靠谱。”
“是呀,我们应该是出不去了。”
“真是异想天开,从古至今就没听说过有谁能离开十恶大败狱的。”
“除非地藏菩萨来了。”
“阎王爷来了都不顶用!”
“十恶大败……十恶大败……我真的有这么坏吗?我不觉得的呀……呜……”
“别哭了!听着就烦。等下水来了再哭也不迟。”
“水!等下居然是水吗?我讨厌水……”
时妙原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哗啦哗啦,是血液冲刷鼓膜的声音。淅淅沥沥,监牢中水位突然上涨了起来。
重身水来了。慈母般柔和的清泉将时妙原轻轻纳入了怀中。它捂住了他的口鼻,沾湿了他的羽毛,它浸润了淋漓的伤疤,狂风随之而来,他与它在噩梦中身心浮沉不止。
唰!
重身水猛地退了下去。
眼前难得出现了光,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将水劈作了断流。
握剑的是一位青衣人。那人走到他身前,对他随意地打了声招呼:
“你好。”
是喊我吗?时妙原努力抬起了头。
这人是谁?他不认得,他只知道眼前一片刺亮,这是他许久未见的光芒。
那人沉默了少顷,似是在打量他的面庞。不知多久以后,她笑着说道:
“原来你长这个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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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空相山神,将时妙原放出了十恶大败狱。”
遥英纠正道:“当然了,是上一任空相山神。”
水底一片萋芜,避水珠在遥英腕间稳定地散发着亮光。以他为中心的一小片区域内明亮如昼,但在这法宝所不能及的地方,黑暗和未知正在水壁后蠢蠢欲动。
这里安静极了,遥英讲述的时候,荣承光一直在闲不住似地绕着水壁转圈。关亭云和关居星蹲坐在白马残雕下不知想着什么,荣观真抱着胳膊站在人群之外,他看起来对这个话题一点兴趣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