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谁瞎鬼混呢?”
身后传来一声冷冷的质问,时妙原猛地回头,只见荣观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手里捧着捧着一瓶鲜花,屋内的花香大抵就是从这儿传出来的。他在这儿看了多久?时妙原汗如雨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荣观真便放下花瓶,向前几步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扔到了床上。
“哇你干什么!”
时妙原像颗皮球似地在床上弹跳了好几下——还好,他的屁股似乎并不是很疼。
岂止不疼,甚至还有些舒适。
“这……这是?”
他惊魂未定地拍了拍床板,这床看着冷硬,实际上又软又厚,还堆着许多五颜六色的等身抱枕。
其中有毛绒鲨鱼,有云朵玩偶,当然,还有好几只肥嘟嘟胖乎乎,一看手感就好得不得了的玩具小鸟。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荣观真啥时候这么童心大发了?时妙原在错愕,抱枕大王边唰——地拉开帘子,对他摆出了那副标志性的臭脸。
“你,你干嘛!”时妙原梗着脖子喊道,“搞得这么突然,你把我弄疼了!”
荣观真气得眉头直竖:“你还敢倒打一耙?说!大半夜的鬼鬼祟祟跑我屋来做什么?是谁把你带到这边来的?!”
“我自己摸过来的!”时妙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怕黑,我胆小,我有心理阴影,我一闭眼就是那个王八蛋山羊头怪物!那家伙给我吓得不行,老子心灵脆弱不能独处,想找你陪陪我难道很奇怪吗!”
“怕黑你就开灯!来找我干什么?我看起来会发电吗?”
“我来找你睡觉啊!你难道不想和我睡?”
“我看你是脑子在江里被泡进水了才会觉得我愿意和你睡一张床!”荣观真指床铺最里边说,“滚那边去!脚擦干净再上床。一人一半,不许越界!”
时妙原大喜过望。
夜色又深重了几许,但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屋中,时间流逝其实并不是很明显。
灯火闪烁,时妙原摊在一旁抱着玩具鲨鱼打滚,荣观真则半倚在床边翻看卷轴。他一边阅读,一边还时不时从盘子里拿茶点来吃。还没吃几块他发现点心不见了,再抬头一看,就见时妙原腮帮子里塞得鼓鼓的对他笑。
荣观真长叹一声,拍拍手让菩提果又送了好些点心和茶水过来。时妙原即便吃饱喝足了也不安分,他呈大字状平躺在床上,其姿势之不雅,就差直接把腿搭到荣观真头顶上了。
“老爷,荣老爷?”见荣观真读得认真,时妙原忍不住戳戳他问:“你在看什么呀?”
“看字。”
“哦,这些字讲了什么?”
“讲了些很无聊的东西。”荣观真放下卷轴揉了揉眼睛。时妙原匆忙一瞥,在上面看到了“十恶大败狱”这五个字。
他迟疑片刻,问:“这是遥英送过来的吗?”
“嗯。”
“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呢,你头先和荣承光都聊了什么啊?就你让我去给遥英陪床那会儿。”
“随便聊了聊。”
“哟!还对我保密。”
“只是稍微对了对账而已。”
荣观真将卷轴收起来,慢条斯理地说:“他想知道三渎归一之后都发生了什么,我就给他简单讲了几句。我当初虽然封掉了他的神识,但有我母亲的祝福在,他其实从未真正失去过那些记忆。而且他被封印的时候一直在睡觉,所以也就没受太多苦。”
“什么封印这么温和,不疼不痒还不闹腾的哦?”时妙原好奇地问,“我以前也听说过一些被镇压的妖怪,就算最终出来了,它们也几乎都要褪半层皮啊。”
他回想起了在徐知酬的回忆中看到的那条蛇。虽然它与荣承光的蛇身有一定出入,但光看它身上那些锁链符咒和伤口,料想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
荣观真开始闭目养神,他似乎不是很愿意讨论这个问题。时妙原按捺不住寂寞,又探头探脑道:“不过我还是挺意外的,你居然真的愿意让我睡你的房间哎。你现在不赶我走了?嘿嘿,咱俩关系可真好啊!”
“你要是想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扔到无果湖里去。”荣观真淡淡地说。
“那——你哪舍得啊!你宝贝着我呢!”
时妙原边说边扭,在床上拱成了一条巨大的毛毛虫。荣观真睁眼看到他的造型,问:“我看你很有精神啊,你的伤口不疼了?”
“嗯?你指的是什么伤?身上的伤我是都好了,至于心灵损失的话你要是对我温柔点我应该也很快就能恢复。”
“别跟老子扯淡。我问你在水底受的伤。”
“嗨!那铁定是连汗毛都重新长出来了啊!”
为证明自己的强壮,时妙原呼呼哈嘿地对空气打起了军体拳:“这你就小看我了吧荣老爷?我不仅现在不疼,当时也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啊!我们鸟妖的忍痛能力可是一流的,就算是小行星砸我脑门上我都不带吭声的我跟你说!”
“鸟妖都很能忍痛?”
“那当——”时妙原还想满嘴跑火车,一抬头看到荣观真的表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荣观真眉头紧锁。
屋内光线昏暗,灯火在他脸上打下了朦胧的轮廓。光斑落入他的眼中,在那片平静的海中平添了许多波纹。
荣观真一言不发,他的嘴唇轻抿成了一条直线。有关十恶大败狱的卷轴乖巧地躺在他的膝间,他的手搭在上面,带着那薄如蝉翼的纸张微微发抖。
他怎么了?
“你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荣观真轻声问道:“就算你其实很疼,就算你真的非常难受,就算你完全不想经历那样的痛苦,你也依旧能装得毫不在乎吗?”
“我……”时妙原舌头打了结,“我,我的话,其实……”
灯忽然灭了。床帘轻轻落下,荣观真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时妙原。
“睡觉吧。”
黑暗中,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时妙原讪讪缩回去,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雨点,没有花鸟虫鱼的窃语,就连荣观真的呼吸声也轻得像是要随时消失一样。
周围风平浪静,时妙原心中翻江倒海。
啪!眼前突然微亮,荣观真把一盏向日葵形状的小夜灯放到了他枕边。
“你不是怕黑吗。”他说,“这样应该会好些。”
“……其实我还很怕冷。”时妙原慢慢挪了过去,“你要不要抱一抱我?”
“不要。”
“为什么?”
“我不喜欢碰陌生人。”
“咱俩又不是陌生人呀,之前在水下的时候你不也抱过我么?”
“在水下那是不得已。”荣观真摇了摇头,“我有喜欢的人,除了他以外,我不想靠近任何人。”
“……”
时妙原躺回去,瞪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爬起来问:“那那个人是……”
“时妙原。”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时妙原恍惚产生了某种,荣观真现在其实是在喊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