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羽复千山(9)

2026-01-2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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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三度苦厄(四)

  在抬头之前,时妙原迅速地改变了自己的容貌。

  时间紧迫,他只来得及对外貌稍作微调。他把眼睛变成了普通的棕褐色,肤色和五官和原先比起来也有了细微的差别,这些变化单拎出来虽然并不算明显,但是组合到一起,就让他完全变了个样子。

  “头抬起来。”荣观真平和地说,“别让我再说一遍。”

  时妙原视死如归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发现,自己这招其实是多此一举。

  荣观真根本就没有眼睛。

  严格意义上说,有,应该还是有的,但却并未显露出来。

  来的确实是荣观真没错,他还穿着时妙原印象中那套万年不变的白西装搭灰衬衫。洞中泥点飞溅,荣观真一尘不染。山鬼魈抖如筛糠,荣观真云淡风轻。时妙原灰头土脸,而他亲爱的山神大人却优雅得像是才从巴黎时装周秀场下来的一样。

  不过,比起那些曼妙生姿的模特,荣老爷的穿衣风格还是要保守很多。他把衬衣纽扣扣到了最上一粒,几阵阴风吹过,吹得他略长的棕发微微拂动,也吹得他脸上的红纸扑簌作响。

  这是什么造型,怎么给自己脑门儿上拍了张纸?时妙原又惊又愕,他从前只在庙里未开光的神像身上看到过这副打扮,可那是为防邪魔入体、挤占神位的民间土方。荣观真一个正神,他这么做又是图什么呢?

  荣观真歪了歪脑袋。

  他“看”到时妙原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微妙地抽动了一下。

  “一般货色。”他嗤笑道。

  说完,他绕过趴在地上暗暗骂娘的时妙原,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只还活着的山鬼魈。

  瘦鬼魈虽还有气儿,但现在也和死了没什么两样了。它的舌头断在地上,脑袋上还破了个碗大的窟窿,见到荣观真走来,它抖得几乎当场散了架,很快时妙原闻到一股难言的恶臭——那畜生拉了,它是活活被吓失禁的。

  荣观真飞起一脚,将它踹进了溶洞的墙壁里。这样一来它就不再发抖了,那些五谷轮回的产物也算是有了归处。

  “伪造我的意志,假传我的指令。绑架我的信徒,妄议我的决定,刚才还说了那种令人啼笑皆非的话,你要怎么向我交代?”

  他慢条斯理地问道。

  山鬼魈没了舌头,它答不了话,也不敢轻易答话。但凡是个有脑子的,现在都听得出荣观真并不是在寻求意见。他其实甚至已经给出了选择:去忍,去等待。等到他惜开尊口,放话作最终判决。

  荣观真说:“把手吃了。”

  山鬼魈啊啊叫着,颤巍巍抬起了手。

  吃谁的?

  “吃自己的。”

  话音刚落,溶洞里就传来了毫不拖泥带水的咀嚼声。

  孩子们还在昏迷,张遥只在荣观真刚来时醒了一下,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洞中早没了雨水,时妙原跪在刚吞吃了胖山鬼魈的泥地上瑟瑟发抖,他虽一声不吭,心中的尖叫声却几乎要冲破了耳膜。

  太变态了……

  太变态了。

  荣观真这家伙,他也变得也太变态了吧!!!

  他和荣观真早就相识,他也知道荣观真心理确实是是有点问题,可不过九年没见,他现在怎么变成了这种风格?!

  空相山人杰地灵,就连花草都长得比别处更水灵些,荣观真这一山之主是出了什么劈叉,怎么把自己养得越来越疯了啊!

  俗话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前任相见,眼睛通红。那要是两人曾为爱侣,又反目成仇,最终一死一活,在这种情况下再相逢会是什么情况呢?

  时妙原认为结局就只有一个:刀刀见红。

  外界都道他与荣观真水火不容,却少有人知道他俩真的谈过。他们不仅谈过,还谈得时间不短。不仅谈了好几百年,还是荣观真先追的他。不仅是荣观真先上的头,还是时妙原先提的分手。不仅是时妙原踹的荣观真,其实直到最后那一刻,荣观真都把手搭到三度厄上了,还在不死心地问他:

  “我们要不要试试重新开始?”

  当时,时妙原的答案是:老子不!

  现在,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也会果断摇头拒绝。

  开玩笑,先不提那些弯弯绕绕的矛盾,就荣观真这病发入脑了的样子,谁还敢再和他处下去啊!

  他从前最多就只是玩得大了点,玩得狠了点,玩的花样和……呃,地点丰富了点。可现在这都啥跟啥?时妙原怀疑,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荣观真恐怕误入歧途去地下禁色场所修炼了一些鞭法。

  许是时妙原的脑电波太过汹涌,山鬼魈吃到无名指的时候,荣观真慢慢悠悠地踱到了他的身边。

  时妙原内心尖叫一声,立刻把头低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荣观真问他,“我还是第一次见你。”

  “回…回荣老爷,我叫常栖迟,是这几个小孩儿的亲戚。他他他,他们家里人走投无路,托我来找他们,我只是想来救孩子而已,我绝无冒犯之意啊!”时妙原哀嚎道,“求您放过我们吧!这几个娃儿都还小,他们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这一大家子就都别活了……呜呜呜……”

  时妙原边求边跪,讲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肝肠寸断。情到浓时他还装模作样地抹了把眼泪,不知道的以为他有多爱护小辈,但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是因为他下跪的时候眼睛里不小心进了沙子。

  “那这么讲,你是人喽?”荣观真若有所思地问。

  “如假包换,假一赔十的碳基生物呀老爷……”

  “既然是人,你怎么会认得出我是谁?”

  时妙原噎住了。

  “这,这个……啊,这是因为……那个,那个那个,您在我们当地一直是处于一个比较有名的状态……”

  荣观真笑了。

  时妙原才刚松一口气,却见荣观真突然出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还跟我装?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德行!”

  他的声音中满是戏谑,而那不屑中却饱含有汹涌的怒火。

  “你难道真的以为,你这点把戏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吗?嗯?从你刚进洞时我就认出你了,你还好意思跟我说你是人?你自己脑子坏了就算了,不会真当我也是傻子吧,时妙原!”

  “……”

  “……”

  “…………”

  时妙原无助地张了张嘴巴。

  荣观真虽掐着他的脖子,但并没有用多少力气。他们离得很近,好在有红纸作隔断,他现在至少不用直面荣观真的眼睛。

  不然,他可能会真的一个绷不住直接跪下来求饶。

  红纸岿然不动,时妙原噤若寒蝉,荣观真盯了他多久,他就沉默了多久。

  直到那山鬼魈吃完了手,静静地等待荣观真下一步的指令,藏仙洞内也依旧是一片死寂。

  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荣观真才终于松开手,把时妙原丢到了地上。

  “搞错了,对不起。”他毫无悔意地说。

  不是?时妙原捂着脖子目瞪口呆:感情他刚才这是在诈他吗?!

  荣观真退后几步,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对时妙原摆出了一幅人畜无害的表情:“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把你认成了一位故人。因为你说你是人,还认得我的样子,这种情况十分少见,所以我才会看走了眼。你刚才说你是我的信徒,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那……那当然了!”

  不爽先放在一边,有台阶不下那纯属是傻子。时妙原小碎步跑到荣观真身前,巴巴地跪在他脚下谄媚道:“小的自幼在海阳峰下长大,从小就总听家里人讲荣老爷的故事!我我我,我今儿个虽是第一次见您的真容,但我看您器宇轩昂、气质不凡,一出手就斩断邪祟,就猜您肯定是山神老爷没跑了!”

  “哦?你说你是受家里人影响,那你说说看,他们都是怎么形容我的?”荣观真和善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