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库什的哨兵和向导的宿舍各在一边, 向导的宿舍条件更好一些,只是很久没有向导过来,因此尘土很重。
好在新来的四个人都不娇生惯养, 干起活来又快又麻利,擦的擦,拖的拖,没多大功夫, 弄得干干净净。
他们干活的时候不搬物资的哨兵就在不远处训练,但是没有谁过来帮忙。
朱宁觉得他们没有眼色,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亚诺一抖被单,笑着说:“人家有正经训练,咱们又不是干不了, 向导哪儿就那么娇贵了,要我说。咱就不比哨兵差!”
朱宁脸一红,赶紧澄清道:“我这可不是抱怨啊。”
亚诺笑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意思。”
两个人说说笑笑, 朱宁愈发觉得亚诺好相处, 人正直又善良, 很有见地又不迂腐,蒋文星真的差他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想到这里,朱宁也很纳闷, 有些恨铁不成钢, 又有些失望的说:“我一听你说话,心里就舒服,我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星子一定要和你闹, 他真的很不懂事!”
亚诺笑笑, 把水壶挂好,理了理背带,声音悦耳又动听:“他考了全省第一,肯定是有傲气的,他也有优点,你别这样说他。”
朱宁反驳道:“他就是认不清自己,太傲气,太自以为是,你就从来不这样,全省第一怎么了,也不看看自己为人处世都做成什么样了。”
朱宁说完,提着水桶出来,站在门口想找水龙头,却看见那个披着军大衣的青年跟在哨兵后头,空着两只手,行李全在哨兵身上,好不轻松的样子。
朱宁的眉毛一下子皱起来,扯着嘴角要笑不笑,正好亚诺探头出来,也看到了,有些惊讶道:“我说他怎么半天没来收拾宿舍呢。”
朱宁没好气:“待会有他收拾的,你别去帮忙。”
蒋文星和朱宁在筒子楼里生活,两个人都是吃苦长大的,蒋文星虽然有老爸,但是也和死了老爸差不多,从小到大能吃的苦头吃了个遍,但就是因为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上辈子才会那么拼命去争。
但上辈子蒋文星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喜欢他,反而都喜欢亚诺。
哨兵们很喜欢和亚诺聊天,和他说话反而会很紧张,朱宁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忽然有一天,他觉得亚诺比他好。
那时候蒋文星刚到库什,荒寒的景象让蒋文星难免陷入悲观。
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里。
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失去了最好朋友,蒋文星愤怒,愤怒的同时又感到很孤独,很惶恐。他觉得自己很难很难再交一个从小到大的朋友。
但朱宁不准备和他求和,蒋文星也不愿意低头,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自己的心里话,他日以继夜加倍的学习,他努力到旁人看了会心惊的程度,但人的天赋是有限度的,即使是第一名,也不可能什么都做的好。
他无法让朱宁承认他做错了,不能让糟糕的生活变好,没有人注意到他做了什么,得到的轻飘飘的“第一名”的夸奖,在库什也没有亚诺的开朗更有力量。
明明一开始,是他把亚诺是他介绍给朱宁认识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也不知道。
那时候亚诺普通话说的不好,而且年纪最小,同一个班的都比较照顾他。
蒋文星一开始对亚诺没有什么意见,后来他发现朱宁对亚诺,比对他要好得多,蒋文星觉得自己难以忍受,这样的小事一点一点积累得越来越多,而吵架导火索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蒋文星病了,想让朱宁替他带一份药,朱宁说不知道他哪里不舒服,让他自己去买,蒋文星没说什么自己去了,后来亚诺生病,朱宁给他买了药和饭。
蒋文星就和朱宁闹掰了。
朱宁说他不懂事,矫情,蒋文星和他吵架莫名其妙。
蒋文星说:“为什么不给我买药,我难受得起不来。”
朱宁很不可思议,强忍着怒气说:“我不了解你吗?你根本没到那地步,亚诺他是真的很不舒服,他需要帮忙,你怎么这么自私,为什么只考虑你自己?”
蒋文星愣了好半晌,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和朱宁冷战,一直到拿到签约上岗,都没再说过话,关系越来越差。
这辈子蒋文星看的很开,可能亚诺真的比他好,所以朱宁和亚诺更好,那么不喜欢他就不喜欢了吧。
哨兵把蒋文星送到宿舍楼,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这点东西叫什么事儿啊,白拿了好处,不付出代价,咱库什的哨兵是这样的人吗?
蒋文星不知道哨兵心里在想什么,他积极的准备开始新生活。
“蒋同志,您要住哪间啊?”
向导宿舍是整个库什唯一的二层小楼,上下各四间,其他向导为了相互照顾都选择了两人一间,现在整栋楼只剩下一楼左手和二楼右转。
蒋文星上辈子就住在一楼左手边那间,虽然靠着排水沟不能开窗通风,但是他也习惯了。
“咳,我住这里。”
“那我帮您把东西拿进去?”
毕竟是向导住的地方,哨兵是不太好意思主动往里面钻的。
蒋文星面露惊讶,他想了想:“太麻烦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向导脸色白白的,神情严肃,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因此哨兵心里也打起了突突,不好再说什么。
不过大个头的士兵坚持把行李送进屋,又默不作声的给他提了两桶水,打扫了屋外的杂物,才离开。
蒋文星给了哨兵一颗真的糖,谢谢他帮自己的忙。
说起来,这还是和伊利亚队长学的,蒋文星看到过他训士兵,训得特别狠,训完了,隔几天,给一颗糖。
库什缺乏物资,糖和茶都是好东西,虽然看起来像哄小孩似的,但那些铁塔似的大个头还真服伊利亚的哄,伊利亚虽然严格,但对他们就像对弟弟那样,所以那些兵愿意听他的。
蒋文星没吃到过伊利亚给的糖。
但他送自己离开库什之后,蒋文星在医院疗养,经常会收到别人寄来的慰问品,里面就有这种糖,吃一颗,感觉头就不会那么疼。
哨兵拿着糖,陷入呆滞,但向导已经转身进屋去了。
蒋文星吸了吸鼻子,明显能感觉到身体不如从前那么好,更虚弱更畏惧寒冷,这跟他有些萎靡精神力有关系,可能这就是重生的代价。
但他不能和任何人说,也不能和任何人说自己的身体出了点问题。
他摘了手套,脱了军大衣,叉着腰,准备热火朝天的搞一搞卫生,但突如其来的寒冷空气让他差点腿一软缩成一团,蒋文星打了个喷嚏,火速把大衣再度披上。
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蹲了一会儿,蒋文星再次撸起袖子站起来,忍耐着脱了军大衣放在一边,这件弄脏了可没得换。
蒋文星适应了一下温度,这么一会儿鼻涕就快流出来了。
他赶紧转移注意力,拆口袋,扫地,抹桌,铺床,掸灰尘。
蒋文星冻得快要没感觉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些许热度。
蒋文星偏过头,看到毛绒绒缩成一团的小老鼠,小老鼠把脑袋埋在肚皮上,抬头看了看他,明明很害怕,但竟然没消失。
蒋文星僵硬片刻,抿着嘴唇,慢慢地朝小老鼠伸出手。
一。
二。
三。
四。
心里数到五的时候,小老鼠抖了抖耳朵,发出吱吱的声响,明显很害怕,但是没有变透明,黑豆眼眨啊眨,畏惧的看着蒋文星。
精神体和主人或许性格不同,但心意互通,它是主人内心真实的映射,是人脑潜意识的表达。
蒋文星曾在失去它时思考。
他不接受自己的精神体,是否意味着,他从未喜欢过自己,从未与过去弱小,悲观的自己和解。
向导带着冰冷温度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自己的精神体,毛茸茸的……像雏鸟的羽毛……
蒋文星不再屏住呼吸,轻轻呼出一口气,摸了两下小老鼠的脑袋。
忽然听到门被敲响,蒋文星回过头。
抱着胳膊的高大哨兵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巨狼在他身后悠悠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