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纵使千千晚星(114)

2026-01-20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6章 

  蒋文星抿着嘴唇不说话。

  上辈子是这样, 这辈子也是这样,他原本坐在寝室里收拾那些书,等着人把它们拿走, 他不知道伊利亚会来。

  蒋文星看着他高大宽厚的肩膀,又想起送自己远行时,他站在雪地里,挺拔又寥落, 无声的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们曾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却不是朋友。

  但那些雪花片一样飞来医院的信,又让他觉得,他已经走近了伊利亚。

  “队长。”

  巨狼拱了拱蒋文星的小腿,安静的匐在他脚边。

  “难过什么。”

  伊利亚拭去他的眼角。

  向导的脸很柔软,像一块羊奶豆腐, 摸起来冰冰凉凉的,拇指陷落皮肤,又温润的弹起来。

  伊利亚的手掌很热, 让人觉得暖和, 带着一点幽幽的丁香花的味道, 闻起来很舒服。

  蒋文星从红红的鼻头和眼眶,变成了红红的脸颊。

  伊利亚只是给他擦了擦眼角,拉了张椅子, 让蒋文星坐下来, 像他惯常给士兵做思想工作一样:“说说吧,怎么了?”

  蒋文星吸了口气,把前因后果简单的说了说。

  伊利亚一直安静的听着,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是巨狼表情丰富, 从吃惊到不满,喉咙里发出生气的呜噜声,大尾巴拍打着地面。

  蒋文星道:“然后我就回来了。”

  伊利亚左右看了眼,把向导的外套递给他,蒋文星满脸疑惑:“干什么?”

  他簌的睁大眼:“你……要我和他们去道歉?”

  伊利亚会怎么做,蒋文星想不到。

  一直以为队长都是那个严肃负责的边防哨兵,他十足十的信赖他,也知道伊利亚是最希望库什拧成一股绳,他怕伊利亚说,为了集体忍一忍,也怕伊利亚说,老向导年纪大了,要尊重他。

  哪一条都不能反驳。

  伊利亚不明白蒋文星的想法,他弯下腰,眉毛微微皱着,有严肃,也有不理解。

  “蒋文星,”伊利亚叫他的名字,星字念得很清楚,没有塔纳斯族口音,好像练习过很多次,他把向导不肯穿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像对他的兄弟,又好像比兄弟温柔。

  “在这里,我们是同志,是战友,你是我们的向导。老向导也是你的同志,你的战友,我们守在坦尼嘉玛,是服从国家和组织的安排。”

  “你有不高兴,不满意,就和你的战友讲明白。”

  “你是老向导负责的兵,他就要解决你遇到的问题,这是他的任务。”

  “而人,哨兵,向导,都会犯下很多错误,你不能迷信领导着你的那个人,你自己的问题,要学着质疑,反抗。”

  “他是你的上级,但不是你的主人。”

  蒋文星愣愣的看着伊利亚。

  心里一直压抑着的难受,焦虑,像洪水一样涌出,蓄在眼睛里的泪水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朱宁污蔑他,他不想争,老向导不作为,他也觉得无所谓。因为上辈子,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只要专心做自己的事就好,其他的不要去管。

  他的孤独,他的不被理解,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在这个需要紧密联系的地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另一个心结,高高的自尊背后,是对自己的迷茫和不信任。

  伊利亚给他穿上衣服,用毛巾粗鲁的擦了擦脸:“走。”

  哨兵热乎乎的大手包裹着蒋文星的,镇定宽厚的背影让人安心,他带着蒋文星回到了小白楼,刘主任在门口,看到他们两个,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嘿嘿两声。

  “蒋,你鞋穿多大码的?”

  蒋文星:“啊?”

  伊利亚一本正经:“41。”

  看着两人进了楼,刘主任揣着手哼哼:“这臭小子。”

  老向导坐在办公桌前喝茶,屋子里还有其他几个向导,正在商量哨兵精神图景检查的事,伊利亚敲门进来,没有避讳其他人。

  他把蒋文星推到前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和你?”

  蒋文星摇头:“不,我想自己。”

  伊利亚点点头,喊了阿莲娜和其他几个向导一起出去,留下了朱宁和老向导。

  老向导面露诧异,背着手,脸迅速的耷拉下来,朱宁刚想开口,蒋文星吸了口气,挺直腰板:“老向导同志,我有话想问清楚。”

  朱宁放下铅笔:“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打招……”

  蒋文星冷声:“这里是小白楼,我来只是因为我心里不明白,我想问清楚,我要一个态度。”

  老向导沉默片刻,说:“你是因为图书室的事?”

  蒋文星顿了下,来的路上伊利亚队长说:“虽然我们有理有据,但是有时候迂回,会比较轻松。”

  “什么迂回?”

  伊利亚表情严肃,正直,低声说了几句,蒋文星恍然的点点小脑袋。

  所以他说:“我一来这里,所有的向导都分到了医疗队,为什么把我单独放到炊事班?论能力,我并不是最差的,库什明明就缺向导,却这么浪费资源,所以我不明白。”

  老向导怔了下,蒋文星的目光转向朱宁。

  “第二件事,朱宁,你说我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好,你现在拿出证据,要一字一句都写下来,签上你的名。”

  “但是如果你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找不到为你作证的人,我会即刻上报组织,举报你蓄意破坏团结。”

  朱宁的脸色青青白白,完全想不到蒋文星会站在他面前和他反驳。

  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之后,他都是最不会,也最不屑于辩白的人。

  朱宁没有绝顶的智商,他只是深知蒋文星的性格,了解蒋文星的短板,此时被蒋文星问住,强撑道:“我怎么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你……”

  蒋文星摘了帽子,脸色冷漠:“这话我也记着,你拿不出证据,我通通上报。”

  朱宁:“证据,你宿舍里的那些东西不是证据吗!”

  蒋文星:“是,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宿舍,从来就不是图书室。”

  朱宁卡壳,还是一直沉默旁观的老向导开口说:“出去。”

  朱宁脸色微变,但没有胆子和老向导呛声,满腔怒火的走出去时,脑子里想不通,为什么蒋文星转性子了。

  等到会议室只有两个人,蒋文星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弱了下来。

  老向导说:“你对我有很多意见?”

  蒋文星本来想说没有意见,但想了想,点头:“只有一点,没有很多。”

  老向导给蒋文星拉了把椅子,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他拿过英雄勋章,立过战功,本该在城里的好职位上退休,但是因为库什缺向导,他只拿了张返聘证书,什么也没要就来了。

  这里留不住年轻向导,他守了一届又一届,看着人来了一个又走一个。

  这届向导是最有可能留下的,他要选一个出来领头。

  但蒋文星性格独,融合不了其他向导。

  他按照老一套的办法,把人丢到炊事班锻炼,其实不止是炊事班,库什的每个地方,他都要去了解。

  只是老方法是战时的,那时候的人都习惯了精神和身体上负担的苦,很少关注个人的感情。

  蒋文星看起来那么难过的时候,老向导才想,自己是不是方法错了。

  他沉默很久,对蒋文星说:“是我在这上面做的不对,做的不好。”

  蒋文星觉得有些难过,可他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头发近乎全白的老向导和他道歉,他不觉得如释重负。

  蒋文星说:“我在炊事班学到了很多东西,都是医疗队没法教我的。”

  老向导平静的:“你很聪明。”

  蒋文星顿了顿,还是问:“今天朱宁说图书的事,您一开始觉得是我在拉帮结派吗?”

  老向导说:“不是。”

  蒋文星说:“您一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