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纵使千千晚星(50)

2026-01-20

  但四周没有任何糟糕的迹象, 那么,这说明小家伙只是偷偷跑出了俘虏营。

  在举枪和维持原状间思考片刻,他躬身走进了帐篷。

  夜间的深山温度变得很低,寒气弥漫着山谷, 这个小小的帐篷里却是暖和的。

  斐脱了外套,摘下手臂上的绑带,湿漉漉的湖水滴滴答答落在破旧的花毡上。

  毡房里燃着木炭,微弱光线点亮小孩子生硬心虚的表情,他抱着膝盖,一脸不知所措, 他以为斐是来找他的,因此慌乱的眨着睫毛,手指扣着袖口。

  但这只是个意外, 并没有虫族会在他消失的八小时内出现。

  斐不知道托托在想什么, 他默不作声。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地方, 第一次来的时候当然是为了威胁索里木,让他安心反水,那时候斐就见过托托, 他还吃惊过, 那个如同难民的小孩子已经长到这么大。

  他理所应当的坐下来,坐在黑黢黢帐篷的一角,放松的呼出一口气, 似乎累极。

  托托嗅到空气中血液和硝烟的气味, 那种味道终年缭绕雌父, 他非常熟悉。

  这意味着这个雌虫受伤了。

  毡房打扫的很干净,那个小孩手里握着一块石头,脸上都是泪痕。

  斐认为,雄虫是虫族无法剔除的顽疾,从成年至今,并未改变过自己的想法,也完全没有必要。

  他在极其优渥的环境下长大,面对的比普通虫族优秀得多的同类,他们接受最好的教育,也有着精英该有的眼光和脾性。

  斐的任何东西都不是家族给予,而是自己努力所得,所以他也理所应当的骄傲,并且蔑视不思进取者。

  这个世界那么宽阔,星空那么广博,耿耿于怀一件小事,或者执拗于亲情,那种于虫生而言没有太多助益的东西,是很愚蠢的。

  何况斐不明白托托的家庭哪里值得珍惜,所得的一切都建立在痛苦和虚假之上,他的雄父是受到迫害的联盟虫族,他的父亲是个手上沾血的强盗,这样的家庭,只是历史的悲剧罢了。

  斐并未询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闭眼听着帐篷外的动静,安静的休息。

  过了一会,流血的胳膊被凉凉的,粗糙的东西碰了碰。

  斐遽然睁开眼睛,钳住那个物体。

  他听到嘶的一声,斐的目光闪了闪,松开小孩的手指,小孩吃惊的凝视着他。

  托托察觉到斐的敌意,迅速后退几步,坐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看了片刻,他忽然翻身背对着斐窝在干草堆里,安静得像个不会说话的植物块茎。

  斐垂眸看了眼手边剥好皮的奇怪果子,托托应该是给他送吃的,他却用下意识用武器指着他,从普遍理性而言,这的确是个不好的信号。

  他能够应付穷凶极恶的匪徒和强盗,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当下的情况。

  何况,这种事情,是雄虫会做的吗?

  还是,在这个奴隶岛,侍奉高等级雌虫是低等级雄虫的必修课程?

 

 

第58章 

  斐身上飘散着血液的味道, 他沉默着重新合上眼睛,并没有多看那个小小的雄虫一眼。

  而那个雄虫也因为惯常被忽略,不会露出失望或者其他不开心的神色, 他忐忑自己出逃的后果,心想,这个威严的雌虫是来找自己的吗?

  一个误会。

  但无虫知道。

  托托难以克制的去想,心里否认了, 可是一想到有虫族来找自己,心情意外的没有那么糟糕。

  他不知道军队严苛的禁令,不清楚森严的等级,对自己可笑的基因序列缺乏正确的认知,他以为,那个绿色的勋章, 真的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东西而已。

  托托没有斑斓的梦,贫瘠的生活里他羞于启齿的,不敢向雌父和雄父说的,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想被双亲的旧外套紧紧裹住, 因此呼吸不畅也没有关系。

  他在做农活的间隙, 在劈柴的间隙,在一个人放牧的间隙,闭上眼睛张开手。

  和煦的阳光, 山间的微风, 如同一个轻柔的拥抱。

  把那个孤伶的灰影纳入荒野。

  他不知道对一个陌生人抱有超出常规的信赖和好感十分危险,甚至会让虫族觉得莫名其妙和受到冒犯。

  没谁想被陌生虫依赖。

  何况托托看起来一点也不脆弱,甚至也不多么漂亮, 这样的话即使受到伤害也不会让虫族心疼。觉得他的生活已然如此, 恐怕早已练就铜皮铁骨, 忍一忍必会缓过来。

  哪怕在很多年后,知道斐是意外走进这顶毡房,被人尊称为托雷吉亚先生的雄虫也只是面带微笑的出神片刻,他的微笑如同清风逝去,仿佛真的已不再在意。

  在这个夜晚,昆虫的鸣叫格外清晰。

  毡房里的两个虫族都没有睡着,斐闭着眼睛,温暖的火苗渐渐微弱,又被拨弄着,一点点重新热起来。

  他睁开眼,看向一边始终安安静静的小雄虫,那个小孩子蹲在火边,光照亮他的侧脸,他拨弄火炭,温暖的灰烬登时变作一缕烟,从帐篷顶窜出去,窜进墨蓝色的夜空。一颗颗星子从云彩里露出来,编织出银色的河。

  斐看了看星空,心里忽然有所触动,他不知道那触动何来,面对一个弱小的孩子也并不会深究。

  后来想想,黑压压的深山和空旷的露野,让他忽然感到一丝畏惧和孤独,虫族已经步入星际时代很多年,但独自面对自然时,仍然会下意识去寻找同类。

  斐说:“你很冷吗?”

  他是忽然说的,托托动作一顿,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的模样,刺棱棱的短发像个小蛮子,眼睛无动于衷的看着斐,听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似的。

  斐忽然觉得好笑,又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不应该,他心里想,还只是个十五龄期的小孩子,比自己的弟弟还要小很多,怎么会在刚才对他抱有那么重的敌意。

  他朝着托托招招手,斐在继承家族之后,很少在回忆自己的少年,青年时代,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如同被抹去,好像他一直如此沉稳威严,不近人情。

  但在无虫跟随的深夜,疲惫作战很久后,遇到了一个弱小的同类,他心里几不可剩的怜悯和童心,像蜡烛一样被点燃了。

  “过来。”

  他平静的开口,嘴角微微抬着,一扫刚才冷血无情的模样。

  但奇异的是,托托竟然不害怕他,他像真的冷了,或者一直在等着斐喊他,这只灰扑扑的小茶杯,毛棱棱的刺猬头,像早有预谋一样,挪到斐身边。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像靠近好心人,又防备着忽然被踢一脚的流浪小狗。

  斐伸手揽着他,心想,这小孩子可真冷啊,怎么冻成这样了,他于是改成半抱着,怀里像捂着一个冰坨子。

  托托真的冷透了,手脚冰凉,然而他一开始一声不吭,还在刚才出毡房搬了些柴。

  就像他的副官曾经说的,是个乖小孩。

  斐的下巴在托托的头顶,那头短发刺棱棱的,有一些汗味,更多的是用来驱赶蚊虫的驱虫草的味道,还有点野茉莉的气味。

  他觉得托托很冷,很僵硬,又特别好摆弄,睁着眼睛随他揉一揉。

  但斐清楚,托托不是那样的性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这样的特殊待遇让斐觉得有些有趣。

  他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斐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还是个小俘虏,虫小胆大,怀里没有声音,过了会,才听到小孩说:“想家。”

  这句话不带什么情绪,斐低头看他,托托望着火堆,脸上的表情十分苦恼,似乎在想怎么继续说,但最后实在找不出语言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通通归结为一个词。

  他的额头有一个开裂的小口子,边上有绿色草药的痕迹,倒霉的肿得像个小馒头,配着托托严肃的表情,诡异的好笑极了。

  斐从军装口袋里掏出药膏,本想递给托托,后来又一想,干脆挤在手指上,手指覆上去揉了揉。

  如果被他的部下,或者近卫官看到,肯定会惊掉下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亲手做这样的事。

  即使外在斯文,也不掩冷峻本色,对别人而言威严多过亲切。

  斐揉了揉,口吻有些像在开玩笑:“我最近可没有让你雌父加班,明天我会给他放个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