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纵使千千晚星(57)

2026-01-20

  “我很抱歉。”

  如果他是正常虫族的孩子就好了。

  没有虫回答他,斐并不苛求,他只是陪他坐了20分钟。

  20分钟之后,医生给托托转移了病房,送来了合适的病号服,准备好了温馨舒适的被子。

  托托对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太累了,受了很多伤,治疗仪让他双眼犯困,身体疲乏,没一会就睡着了。

  医生抓住实机询问指挥官,不清楚应给予一个土著怎样的待遇:“阁下……”

  斐替托托掖了掖被角,站起身。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变形的绿色勋章,从托托身上取下的,斐随手扔进垃圾桶,对医生微微一笑。

  第二天的时候,躺在医院的小雄虫醒了过来。

  医生过来看他,态度温和极了。

  “小少爷,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托托掀开被子跳下床,这个动作吓了医生一跳,他下意识想抱住他,但托托躲开了。

  医生告诉斐,托托已经离开医院。

  斐接到消息,去了俘虏营里的那顶帐篷。

  帐篷被地震弄坏,但不过几个小时,又被心灵手巧的主人重新撑了起来,周围的帐篷都撤得七七八八,留下一个个圆形的坑。

  斐的军队要撤离荒星,托托本来应该留在这里,平安长大,然后老死。但斐答应带他出去,所以他不能留在这里,他慢慢走近,打开蛋糕盒,往前递了递。

  托托没有接,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斐并没有逼他,他陪着托托待了半个小时,之后又去工作。

  托托觉得自己还好,从前并非没有幻想过这么一天,他摸摸心脏,那里没有很难受,也并不轻松,他说不出那种感觉。

  工作,学习。

  依然继续。

  偶尔会有虫夸他坚强,或者面带唏嘘的说他只是死了雌父,就跨越了阶层,很划得来。

  托托对此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偶尔收到斐的近卫官给他送的东西,也都从容不迫的接受了,放在雄父的大帐篷里,堆得很高。

  旁虫看来,他冷静得近乎冷血,或许土著大多数是这样的虫吧。

  对他们来说,战斗是生活的一部分,死亡也不是很难以接受的事。

  于是最初的同情过后,反而因为当事者太过冷酷,生出几分暗暗的贬斥。

  不过这些事托托并不知道。

  雄父做的小石板被地震弄坏了,石笔不知道去了哪里,托托回来之后找了很久,但仍然没找到,他索性就没有找了。

  雌父的尸体据说和飞船一起爆炸,托托问清楚地方,到那附近的森林去找过,但是除了丛林狗,并没有发现什么痕迹。

  可能掉到了更远的地方,可能被动物吃掉,托托不知道,他想去找一找,但是俘虏不能离开划定的活动范围,所以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

  大家都不在了,就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一个虫在家,偶尔会觉得有些害怕,但能照顾好自己,没事,确实没事,平时雌父也不经常在,时常缺席,所以没有关系。

  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习惯性的想要睡一觉就好了,可是翻来覆去都没办法睡着,身体好像一个大火炉,热的浑身冒汗。

  渐渐的,火炉熄灭。

  又似乎有一个撑子,一点点张开,把骨头全部撑碎,从脊背里钻出来,骨肉碎裂般的疼痛逼迫他大叫出声。

  托托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有脚步声过来,接着匆匆忙忙离开,有虫族给他灌水,大声喊他的名字,似乎在说什么,成年,结蛹,之类的话。

  听起来,大概是说他正在长大。

  印象里,似乎也有虫拍着他的后背,对他说过虫族结蛹的常识。

  那个虫在他生病时从来不会显得多么关心,却总能带来一些很难弄的草药,在他病的迷糊时,一边捣药一边絮叨说:“总有一天我会不在,你要能照顾自己。”

  想要记起来,拼了命的抱着头想,最后眼泪忽然从指缝流出来,嗓子也不自觉发出声音,好像是在哭,哭声太大,掩盖了那些嘈杂。

  “呜呜……呃呜呜……呜呜……”

  雌父。

  忽然死掉了。

  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是不是那时候欲言又止,想说的是,其实他们两个都很讨厌他。

  但是他已经很乖了,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活着,不知道,没虫告诉他,不想哭的,可是控制不住,太难受了。

  “不是,他不讨厌你。”

  什么?

  谁在回答?

  有虫族抱着他,身上有野茉莉的气味,有一件暖和的外套紧紧的裹着他,不知道是谁,但他把蜷成一团的自己打开,放进温暖的液体里。

  “别哭了,好孩子,睡吧,我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66章 

  虫族结茧在很多年前。

  现代虫族已然不会结茧了, 虫族能把更多精力省下来生长。

  托托结茧那天,也有其他虫族结茧,他们被并排放入银灰色的营养舱深眠, 好似一颗颗冬眠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在所有的‘茧子’里,那个‘茧子’成长得最快,他的骨骼一点点发育, 手指慢慢长长,过快的发育露出了清瘦的肋骨,又很快在营养液的包围里,变得厚重。

  他刺棱的,泥土一样颜色的头发,蜕变为黑夜一样深沉的鸦色, 瘦小的,少年的躯体,渐渐被青年的体格所覆盖。

  那张稚嫩的脸孔在深眠中逐渐变得成熟, 俊美, 但看起来仍有些青涩的孩子气。

  不知道睁开眼睛时, 瞳孔的颜色会不会有变化。

  斐有些呆住,近卫官轻轻咳嗽几声,他才收回眼神, 表情未变的走向下一个茧房。

  近卫官结合长官最近的举动, 好意提醒:“阁下,虽然我不是传统虫族,但是您对一个将要成年的雄虫太好, 传出去, 优秀的联姻对象就算不心生芥蒂, 也难免会误会您的品格。”

  其实分神去想,是不是从一开始,阁下亲自去照顾那个小孩子时,就已经分给了他特殊。但碍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他不肯承认。或许阁下自己仍然是傲慢的,任何需要他在意的东西,都要有与之匹配的身份和价值。

  过去他说服了不了自己,在意一个近乎卑怜的弱小角色,一个在虫族社会体系中,丝毫不稀奇的小人物,所以也无法承认自己的心意。

  近卫官被自己的脑补吓到。

  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走向这里的斐停顿,奇怪的抬眸:“他只是个孩子。”

  近卫官一言难尽,表情夸张的耸肩摆手:“阁下,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真的很像那些喜欢玩弄雄虫的变态吗?”

  斐:“……”

  斐知道托托会醒,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会让自己记得托托醒来的时间,因为除他外,在这个世界上已无可以关怀他的虫族。

  麦迪逊议员曾经联系过他几次,在飞船落地之前,允诺了许多条件,希望把托托送到偏远星球。

  本来斐并无不可,只是将要签下字时,又觉得滑稽。

  他无权决定一个自由虫的命运,在此基础上的一切考虑,都是傲慢施加的罪恶。

  心里那股已然泯尽的灰忽然烧了起来,他叹笑着摇头,漂亮的花体字划过纸面,留下了一道精细的痕。

  【不】

  他想告诉麦迪逊议员,那个孩子很善良,所以不会去寻找他的雄父,给他难堪。

  因为他有那种品格,那种被鄙薄的,被瞧不起,看上去很容易拥有的东西。

  但其实并非如此,那种品格珍贵,堪比美丽的宝石,他是人性的闪烁,拥有的虫族应该为此骄傲,而不是为此觉得自己虚伪和不切实。

  在危难来临时选择救助弱小,在雌父离开时选择原谅,恨和讨厌是多么容易的事,只要把一切都抛出去就好,但那个孩子选择了接受,他比斐想象得更坚强。

  斐撑着下巴,想了想,鎏金的笔尖划过纸面,勾勒出一句话——【他非罪恶残留之污秽,而是生命奇迹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