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终于离开那鬼地方,这什么污染物?好邪门。”
“原地修整五分钟。”
四名刚合作没多久的哨兵依地而坐,看向彼此的眼神陌生,藏着不信任和冰冷的审视。
这时,通讯频道里指挥官忽然笑了,声音也变得柔软:“我认识你们。”
他像是对全体小队,又像是对着其中某个人,说道:“好久不见。”
因为陆雪今,刚成立的尖端小队有了共同话题。
“说起来就气,我也想分到你们训导员手底下,福利多,居然还能接受陆指挥的精神疏导,羡慕嫉妒恨啊!我们的训导员冷冰冰的跟个尸体,还是个虐待狂。”聊起天来才发现其中一个A级不像外表那么冷峻,聊天时有点嘴碎,罗芒才说一句话,他就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无非是羡慕卷毛手下的待遇。
罗芒在预备科里不怎么理人,有点高高在上的气质,这时候却能很平常地跟人嬉笑打闹,态度亲切,完全看不出家里有个议员父亲。
反倒是万鸿除了一开始自我介绍,几乎不吭声。
“队长,说说呗。”韦靖憨笑着问。
"说什么?"
韦靖扭捏道:“那,那什么的时候,是什么滋味啊?我这辈子还没被向导疏导过呢。”
他身边的何苍闻言看向罗芒。
或许是压抑太久,正常的精神疏导到一些哨兵嘴里总会变得暧昧模糊,万鸿注意到罗芒的笑容变得有点冷,但蓝毛憨憨完全没发现队长微妙的不喜。
“时间到了,走吧。”罗芒起身拍拍手。
“唉,队长,你还没说呢。”
罗芒打开了通讯频道,点点耳麦,提醒道:“现在是任务时间,注意力集中。”
联邦惯例压榨刚入伍的新兵,比起长时间服役后精神图景出现不同程度受损、性格趋向极端的老兵来说,新兵更好用更耐用,尖端小队连回岗哨修整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派了源源不断的任务,大部分都是需要冒险的污染区探索及袭杀任务。
陆雪今替他们挡下一些,但数量仍然繁多。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干,昏天黑地,几乎没有休息时间可言,这一个月来,他们甚至没时间和新指挥官碰面,两个A级哨兵只能通过声音想象陆雪今的各种神态,当做漫长厮杀生活的一抹慰藉。
又一场袭杀完成,万鸿抽出战术刀,血液顿时如同失控的水管,带着滚烫的腥气“噗”得一声狂喷而出,视野瞬间被粘稠的猩红覆盖,万鸿闭了下眼,手掌狠狠抹去大半血污,但仍有血迹挂在他下眼睑、睫毛末端和颧骨一侧上。
不远处,罗芒半跪在一具尸体旁,布满厚茧的手掌轻柔地覆在那双因狂化症而异常凸出、死不瞑目的眼睛上,低声呢喃着模糊的音节。
何苍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碎石,靴底刮擦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他瞥了一眼脸上挂着血痕、如同从地狱血池里刚爬出来的万鸿,眉头深拧,深灰色眼睛里满是被迫透支、不得抚慰的暴躁。
“喂,头儿,”他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火气,“都这时候了,你还信圣灵教派那一套?给他们做临终告解?”
他被环境挑动得烦躁不安,无论看到什么都满腹火气,只想快点休息,觉得这队长真是浪费时间。
罗芒没回头,声音清晰地穿透死寂:“他们是我们的同类,只是狂化症令人面目全非。”
他缓缓收回手,尸体圆睁的眼睛终于合拢。
“以后,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只是时间问题。”
这句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灰瞳哨兵紧绷的神经,他面孔瞬间阴鸷得能滴出水来,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瞪了旁观的万鸿一眼,面目阴郁地转身离开。
这回韦靖没功夫做和事佬了,他瘫在墙边,被间歇不断的耳鸣困扰。
在频繁的任务压榨下,两名A级出现了明显的情绪失控状况,罗芒作为队长,却似乎并不在意,没有干预的打算。休息时间他掐掉了通讯频道,防止指挥官听到一些低俗的妄想,也避免向导被哨兵失控的情绪影响。
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灰瞳哨兵走进阴影里重重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个人频道传来指挥官带着忧虑的轻柔询问:“你的情绪指标不对劲,让罗芒暂时停止任务,回来做个精神疏导吧。”
第83章 向导11
何苍贪恋指挥官的气息,哪怕是说话时微不可察觉的吸气声都令他倍感舒适,他猜陆雪今一定很担心他们的状况,便故意拒绝说:“还是算了。”
果然,指挥官的声音顿时严厉起来:“士兵。”
何苍笑了:“指挥官,我真没事,这点压力对我们来说是家常便饭。要真回去,我会被其他人耻笑的。放心,我最在意自己的身体,才不会傻傻地为别的人透支自己。”
说话的时候,他瞳孔收束成针状,正神经质颤抖,那是高度过载的表征之一。
何苍压下发狂的冲动,无视遍野的尸骸,把语调放得极为轻快——甚至夹着嗓子,跟陆雪今分享在岗哨外的新鲜见闻。
气氛逐渐轻松。
陆雪今似乎被他迷惑,不再追问身体情况。关掉个人频道前,他说道:“好好休息,下午打起精神,我需要你做一把最冷静、最锋利的刀。只有你守在那里,其他人才能安心清理核心区域,我才能安心。”
“你能做到。对吧?”
“好。”灰瞳哨兵抬头看向一片黑暗。
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再次强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拖着灌铅般的双腿,重新端起武器。
后方岗哨里,按下静音键的瞬间,陆雪今忧心忡忡的表情如同面具般摘下,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评估和兴致。修长的手指在加密控制台上快速敲击,传感器带回的数据生成报告。他快速浏览这些指标,目光在“预计崩溃临界点”上停留片刻,然后,手动延后。
疲于奔命的任务使得很多小队短时间内图景问题频发,这是联邦军人的常态。但在尖端小队里,每个人快到极限之前,陆雪今总会单独安慰、鼓励他们。尽管对岗哨高层不屑一顾,小队成员仍然愿意为了指挥官甘愿透支自己,不丝毫怨言。
艰难的日子持续了半个月,终于撑到轮换。哨兵们回岗哨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洗个热水澡,污染区外围虽然有供人短暂休息的基地,但设施陈旧,没有安装过滤装置,洗澡的时候很受罪。
陆雪今让他们自由活动了一天,第二天请他们去食堂开小灶。
小包间里灯光明亮,桌椅锃亮,最重要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真实食物的香气:炖肉的辛香,烤面包的焦香,还有新鲜蔬菜的清爽……这些味道浓郁却不刺激,反而叫人胃口大开。
指挥官正坐在长桌对面,他换下作战服,一身常服洁白柔软,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目光轻轻扫过每一位成员。
万鸿和罗芒还好,韦靖和何苍就有些愣住,他们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向导——还是一月以来,私下里不断安慰他们、鼓励他们的向导。
“都站着干什么?坐。”陆雪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与通讯频道中的声音重叠,却又多出一份真实质感,“不太清楚你们爱吃什么,让师傅每样都准备了一点,要是有想吃的可以再单点。”
这群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尖端哨兵,站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无比拘束地坐下,甚至不敢让作战服完全接触光洁的桌面,生怕玷污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