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向导的精神力碾来时,楚剑锋头一次意识到为什么那些敌人见到陆雪今后会痛哭流涕、顶礼膜拜,视其如魔神圣灵。
无法反抗。
他在原地动弹不得,水母趴在骨头上吮吸,孢子镶嵌了每一个毛孔,畸形的两头鸟不断啄走血肉。
痛,已经是最和缓轻柔的感受了。
为什么?
是谁指使你处决我?
楚剑锋偏执地盯着陆雪今,向导似乎极为欣赏他的死态,微微勾唇笑得很开心。
啊——
他也不由得勾起嘴唇,扯出不似往常尖锐阴冷,反而僵硬笨拙的笑容。
陆雪今的笑却冷下来,看了一阵,就觉得腻味,偏头朝右手边看去。
擦擦,擦擦。
急速的奔跑,剧烈的喘息,混杂着恐惧的思维。
“指挥!”罗芒和万鸿撞入污染物的包围圈,就看到指挥官狼狈地站着,骨节尖锐地凸起,指腹钳制着一只水母。韦靖和何苍紧随其后。
“别靠过来!”带血的面庞透着冷艳的妖异,陆雪今严厉地呵斥。
“还差一点。”他咬着牙,忍耐着精神力透支下的巨大痛苦,将污染物寸寸碾碎。
但还有源源不断的从缝隙中蹿出,万鸿见状,猛地冲过去一把扣住陆雪今的肩膀,无须交谈请示,他跟罗芒默契地携着陆雪今,冲出污染物的包围圈。
“等等……”向导的声音沙哑,“楚……”
来不及。万鸿默默地说。
眼神轻描淡写地从向导脚畔那一滩血肉掠过。
手掌轻轻覆在向导脊背上,像是一个安慰。
全力奔跑的哨兵撞开了所有的阻碍,这一回,他们没有再受空间摆布,一往无前地冲出了污染区。
第87章 向导15
基因进化让强人类的肢体得以外延,探究从前无法触及的世界,同时也带来了几乎无解的病症。
哨兵受狂化症困扰,少有善终,向导虽然能保持精神稳定,但随着过度使用精神力,逐渐无法将精神力凝聚在一个点上,思维神游,精神受到某种牵引在更高维度徘徊不回。一些学者将那个地方称为“灵界”,认为是人类在高维的投影。历史上进入过灵界的向导只有少部分侥幸逃逸能力强化,其余大多数图景崩裂一睡不醒,此症名为妄澹。
陆雪今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神游,正在接触那个教科书上讳莫如深的地方,但奇异的是,他并未见到前辈们所说的“伟大恐怖”、“迷幻光彩”又或者别的离奇古怪。他陷在了一次回忆中。
秋冬交界时分。
陆雪今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光线偏暗,只有前方敞开的拱门流淌进一片柔和的、近乎乳白色的光晕。
拱门两侧是精心侍弄的花卉,饱满的花球团簇着,沉甸甸地压低了枝条,呈现出梦幻般的蓝紫色调,仿佛凝固的暮霭。它们周围点缀着花瓣纤细、色彩素雅的蝶结,以及大片大片形态各异的蕨类与常绿植物,叶片油亮,在朦胧光线下吸吮着冰冷空气里的水汽。衔球的狮鹫口吐清泉,空气里弥漫着清凉的水汽与泥土、绿叶混合的微腥。
走廊的尽头处是一座教堂,它轮廓清晰、简洁,甚至有些冷峻,没有常见的繁复尖顶或彩色玻璃窗。灰白色的石材构成了主体,沉默地矗立在精心打理的花园之后。
没有十字架,没有天使雕像,甚至没有任何指向传统神祇或天堂的象征符号。既不礼拜神明,亦不敬拜天使,它散发出一种庄严肃穆,却又奇异的空洞气息。
光亮的大理石映出陆雪今此刻的状态,他正处在孩童与少年的交界线上,一身异常得体的礼服,剪裁合身,袖口和领口滚着细致的银边,衬得露在外面的肌肤莹白温润。颈间系着硕大的白色丝绸蝴蝶结,它被精心打理过,边缘挺括,带着一丝不苟的绅士派头,却又因那过分饱满的结型和垂下的柔软尾翼,透出几分俏皮,随着陆雪今走动轻轻颤晃。
沉默的教堂里光线仿佛格外偏爱他,一头柔软的金发即使在灰调的光线中也流淌着碎金般的光泽,脸颊上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晕,像上好的白瓷上晕开的淡彩。
蓝宝石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前方。一名修女孤零零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样式古旧到几乎看不出年代的黑色修女服,宽大的头巾将头发和大部分脸庞都遮蔽,只露出一个苍白而模糊的轮廓。
没人说得出她的来历和姓名,她是教堂唯一的主人,却不见是谁的教徒,于是大家都称呼她为“那里的修女”。
修女有一双奇异的银灰色的眼睛,里面空无一物,转身时却将陆雪今兜在其中,淡漠中涌现出既怜且爱的情绪,她称呼陆雪今:“殿下。”
陆雪今在长椅坐下,椅子的高度哪怕是成年人也不能坐满,漆皮皮鞋在半空中晃荡了几下,他叹了口气,说:“女士,我不明白。”
修女安静地看着他。
“那些人为什么胆敢挑衅我?”他脸上挂着真切的疑惑和不解,“我看着他们,就像看到台阶上躲避我的蚂蚁和昆虫,一脚就踩碎了。他们不该对我畏惧?或者被我诱骗?怎么能,唔……那么可笑。”
疏淡的眉毛轻轻皱着,陆雪今这个时候,是真的为这些小事困扰。
修女:“殿下,因为他们不知晓您。蝼蚁看不清您,只是遵循本能,把您当成了同类,以为可以欺辱玩笑。”
陆雪今勾起一个甜蜜的笑容:“我也跟他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修女与他相视一笑,似乎两人保有同一个秘密。
但晃荡双腿的孩童,笑容却忽然冷淡,剔透的眼睛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恶意和冰冷:“那你又是什么东西,敢跑到我的梦里?”
斥问落下,静谧的教堂轰然粉碎。修女苍白的面容上绽处道道裂纹,一股令人牙酸的“噼啪”碎裂声后,修女褪下皮囊,一只蛇态的怪物矗立。蛇形躯干异常粗壮,布满湿滑的鳞片,在微弱光线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躯干前端是三颗巨大、浑圆、日夜永不闭合的眼球。
左边的那颗,忽然转到正中,直勾勾盯住了孩童。
……
陆雪今猛地睁开眼,光线让他瞬间眯起了蔚蓝的眼眸,他轻轻地喘息着。
一张放大的脸几乎怼到他眼前。
卷毛原本微微蹙着眉,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凝重,但当陆雪今的视线与他对上的一刹那,那张脸瞬间带起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
“哟!睡醒了?”卷毛懒洋洋地说,他直起身,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陆雪今,你可悠着点吧,出边界带的时候突然撅过去把大家伙吓一跳!要不是医生说你只是疲惫睡着了,这会儿1区那边就该来人问责了。看你睡得真香,叫都叫不醒,害我在这儿守了一整夜,腿都麻了!”他抱怨着,语气里却听不出真切的怨气。
陆雪今喉咙干涩发紧,梦境残留的混沌感还在撕扯着他的神经。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有些沙哑,张口第一句就问:“……楚剑锋呢?”
卷毛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他接了杯水递给陆雪今,耸耸肩,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过于轻描淡写的语气回答:“死了啊,你不是看到了吗。”
“听那几个小子说连块像样的人体组织都没留下,算他走运。”
温热的水润开唇瓣和喉咙,陆雪今清清嗓子:“万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