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渭人缘就算再不好,因为出身裴家,往年的冬狩排名都在前列,今年变化却如此之大,很多明眼人看出那是因为学院的无冕之王不打算再惯着他。
裴家势力再强,在陆家,在陆家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面前也如纸板般不堪一击。
不过裴渭本人看起来很平静,他和陆雪今同时降落,下机后近乎直勾勾地盯着陆雪今的侧脸,一点也不在乎那些议论和嘲讽。
在这个狭隘疯狂的世界里,他在乎的人寥寥可数,随着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模糊通红的视野里便只剩下陆雪今。仿佛有一头野兽寄宿在身体里,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吸引对方注意。
陆雪今正要回宿舍,余光瞥见他孤零零站在银橡树旁的影子,忽然转身折返,不是什么大动静,却刹那间把周围的注意全吸引过去。沈默也停下步子,安静回头。
裴渭看着陆雪今在风雪中向他走来,心情很是微妙,就像有手一把握住搏动的心脏,痛苦难忍却又酸楚万分,指缝间溢出淋漓的血。
但他知道陆雪今不是在走向他,也许是为了他那只新得的狗崽子?裴渭淡淡想,表情依旧冷漠,苍白的唇含着嘲讽的笑容。
果然,陆雪今站定后的第一句话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别人。”
陆雪今一直是漂亮的,再不喜欢他的人——不,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不喜欢他的存在——只要见到他,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浅浅微笑时是犹如天使降尘、洁白无瑕的美,唇线平直、神情漠漠时是矜贵冷傲、不可逼近的美,只不过在裴渭面前,他始终淡淡。
仿佛他的那些疯狂,那些毫不掩饰恶意的针对还不如这漫天飞雪值得入眼。
多么傲慢冷漠。
裴渭后仰头,扯扯嘴角,“什么恩怨?”
脑袋神经质地扭动,发出咔咔声响,裴渭后退半步,温顺地弯了弯腰,眼角下垂,呈现无辜的状态,“陆会长,我们能有什么恩怨仇恨呐?一直以来,你都关照我,我也喜欢你。”
话虽如此,眼珠却直勾勾地看着陆雪今,哪怕是旁观之人也能感到其中偏执癫狂的意味,脊背一阵悚然。
陆雪今习惯裴渭变脸,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离开前深深地看他一眼。
只有一眼。随后,他转身往前,那个深肤色的特招生自然而然地保持在落后半步的位置,两人身影淹没在风雪中。
不过,陆雪今的告诫显然没起作用。
冬狩之后,裴渭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越发疯癫,丝毫不顾在银橡树中的处境,疯狗一样盯着沈默咬,处处给他使绊子。
很多人不敢明面上为难沈默,却乐得私下帮裴渭,弄得沈默不仅在开展学生会工作上举步维艰,个人生活学习也受到极大影响。
光在食堂,就遇到有人不下三次“意外手滑”,餐盘摔到身上,把整洁制服弄得一片狼藉。沈默被迫放弃午餐,回宿舍换衣服。
这些小事防不胜防,足以折磨一个人的心智。
树洞开起高楼,下注赌特招生什么时候崩溃找陆雪今求助。也有些看乐子不嫌事大的人给裴渭提供新花样。
又一次被饭菜弄脏制服。
“老沈,你最近要不低调点。”周彦看沈默满身狼藉,忧心忡忡地劝说道,“那群人不在乎时间,但我们不一样,你有多久没复习了?硬跟他们顶没好处,马上期末周……”
沈默平静地用纸巾擦掉身上污痕。
纸巾哐当跌入垃圾桶,他擦着周彦走出盥洗室。
周彦叹口气,跟上去说:“……或者你还是找会长说说吧。”
这是最好的办法,能有效解决刁难,但后果是让陆雪今和他背后的陆家觉得他一点小事都处理不了,无形中拉低评价。
沈默顿住脚步,偏头居高临下地瞥周彦一眼,眼神明了,仿佛洞察了他隐秘的心思。周彦被看得一阵别扭,忍不住后退半步。
“我换衣服。”沈默笑笑,嘭得关上门。
周彦被关在门外,忧虑的表情僵在脸上,忍不住攥紧拳头,眼中带出一丝难以克制的嫉恨。
……
“你的那位最近似乎遇到麻烦。”顾西河将新鲜果盘推到陆雪今面前,笑眯眯道。
陆雪今闻言眉心微蹙,表情无奈,他叹了口气,说:“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警告过那些过分的学弟,他们却变本加厉。”
顾西河乐不可支,夹着嗓子跟着说:“是啊,为什么呢?”
陆雪今摇摇头,仿佛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这小恶魔。
顾西河心中一阵柔软,恨不得上手捏捏他脸颊,但知道这么做肯定会被打回来,便克制住冲动,一本正经地分析:“其实不能全怪别人,你的那位行事确实张扬了。连我都嫉妒呢。”
他一副疯狂想上位的小三做派,幽幽怨怨道:“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我难道比不过?”
尾音刚落,顾西河叉水果的手一僵,紧接着,眼底轻佻的笑意刷新重置,化为一片幽沉的平静。
洞幺不阴不阳地播报:【你老公来了。】
陆雪今托腮,笑意盈盈地瞧着男人:“你觉得自己比沈默好在哪里?怎么不说了?”
洞幺哼了声:【他肯定为自己说好话。】
还有更难听的它没说——这沈默十足偷窥狂,动不动就来顾西河这边,恨不得把陆雪今含进肚子里。
这副做派真让人瞧不起。
顾西河——操控这具身躯的沈默,却一点为自己辩解的意思都没有,继续满腹妒忌地诉说:“沈默长相平平,孤儿出身,谈不上家世,有点能力,可在学业上一塌糊涂。从各方面来说,他都配不上你。”
陆雪今边听边笑:“可我就是喜欢他,又能怎么办?”
沈默用着顾西河的壳子,凑到陆雪今眼前,压低声音蛊惑道:“你喜欢他,不妨碍再多喜欢一个。”
“谁?”看他一本正经推销分身当小三的样子,陆雪今被逗得笑出泪花。
沈默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洞幺:【……】
这俩人在玩什么把戏。看得它直犯恶心。
陆雪今用手背遮眼笑了一阵,缓过来,伸指捏住沈默下巴,轻声说:“那好,给你大哥发消息,叫他今晚出来见面。”
他微微一笑,蓝色的眼睛泛起雾气。
“他被欺负这么久,是时候解决掉麻烦。”
这天晚上难得没飞雪,夜色如天鹅绒铺展在头顶,最高处嵌着枚半缺的月盘。
寝舍内温暖如春,陆雪今斜躺在沙发上,金发逶迤。他慢悠悠滑动手机屏幕,找到裴渭的联系方式,解除拉黑,给他发了条消息。
发完抿下最后一口热酒,酒意热烘烘地熏上脸颊,染成一片好看的绯色。
陆雪今拨开垂散的发丝,换好衣服出门。
脚下积雪未消,陆雪今踩着风雪朝教学楼走去。
他约的地方在教学楼背后,一处鲜有人经过的角落。
路灯立在墙边,投下柔和的橘光,陆雪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雪地上。左右各有一道更加宽阔,也更加扭曲的影子。
夜风呼过,能听见积雪在重量下极其缓慢的沉降,陆雪今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酒意尚未消退,他的眼睛明亮莹润,鼻尖沾着淡淡的粉,颜色滑落在唇瓣上,滴出一片晶莹。
左边的裴渭不由动了动。在这个距离,他能隐约嗅到微甜的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