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宝宝,这幅画跟你三天前朋友圈里发的照片好神似,同样带着奇诡燃烧的自然美,越看越欲罢不能。”
“不过……”袁英笑了下,“偷偷说一句,还是宝宝的照片更美,真实的总比复制后再创作的描画更直击人心。在你的镜头里,世界好像是另一个模样,美丽而又危险。”
其中不失暗捧之意,但袁英的夸赞有八分为真。
他天生缺乏鉴赏和文艺细胞,无论多大名气的艺术家的画作,落到他眼里只是一张五颜六色的纸,图案线条乏味死板。唯独陆雪今朋友圈内一张或数张仿佛随手拍下的照片让他难以自拔,像看到暌违已久的友人般的熟悉感。
也是因为猜测陆雪今深耕绘画领域,他才四处搜罗素材,想寻找到共同话题。
“嗯……”专栏从头看到尾,所有的文字介绍和分析都被略过,陆雪今看完,沉吟片刻。
袁英便又念起四处抄来的赏析术语,花团锦簇下一片空洞,但凡来个懂行的问上两三句,稀薄脆弱的博学外壳便一触即碎。
偏偏陆雪今不懂。
他不耐烦阅读文字,也并不具备身为艺术生乃至艺术家的自觉。
实际上,他对绘画并无偏好,纯粹是年少时其余诸多学科难以入眼,他学得辛苦,视线便转向只有少数富家子弟会接触的艺术门类。绘画于他是件再轻松不过的差事——只需将所见的画面复现而出,就有老师和数不尽的鉴赏家吹嘘追捧、高价买下收藏。轻而易举,报酬不菲,顺势在绘画领域内深造,如果没出意外,他本该按部就班考入国立艺术学校。
在小世界里画画、寻找构图,也只是习惯成自然,打发时间、发泄恶作剧欲望的举动。
故而,当他听完袁英殷切而富有条理的分析,并未识破另一位文盲的诡计,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好丑。”
“据说为了画一幅画,光是调颜色就耗费数年……”
袁英停顿一秒,流畅自然地改口说道:“不过林昭的作品还是太拙劣了,太过匠气。只能说,他的画里有几分宝宝的神韵。”
“谄媚。”陆雪今对洞幺说,也这么对袁英说了。
随后,他颇感愉悦地笑起来。
【奉献值+5】
洞幺看在眼里,仿佛能从无形的空气中嗅闻到甜腻如糖浆的气息。
它的思绪早已如同机械般完全遵从理性运转,高兴、悲伤、愤怒等情绪是它的观察物,不会在它体内产生,自然不会表露于肢体。然而此刻,一股……像深吸一口发酸的臭咸鱼和臭抹布一起炖煮的气息后诞生的情绪,电流般蹿过核心,使得它倍感不适。
这股情绪,洞幺想了想。
嗯,大概是恶心。
腻歪一阵,才打起精神,用小幺的语调说道:【宝宝,你很有天赋。】
“什么天赋?”
【画画上。】洞幺在数据流中抓出记录,从陆雪今学生时代流出的画作,再到小世界中诞生的相片。机械无所谓审美,只会切换不同模式给出大数据组合下的鉴赏观点,不过,陆雪今的画令它安宁适逸。
它产生了怀疑:【你创作时,看起来轻松写意。诞生的作品带着奇异强烈的感染力,许多人将你视作沧海遗珠,认为有朝一日,你的名字将与诸多大师同列。】
“太夸张了。你也谄媚?”陆雪今眨了下眼睛,懒洋洋地敷衍,“这很寻常,每个人都有天赋,小到善于砍价,大到精通音律,我只是拥有一个特殊的视角。就像有些人脑部受到冲击醒来后,忽然精通外语一样。人类的身体远比你想象中神秘。”
洞幺记录下他说的每一句话,就像一具冰冷缜密的仪器。
不知不觉,阳光中倾倒了橙红姹紫,袁英提醒陆雪今到吃饭锻炼的时间了。
“我知道啦……拜拜,晚上见。”
麦克风关闭,不再能听到另一块屏幕前的呼吸和低语。
袁英退出游戏,思索刚才的一切。
他发觉自己选错了路子——陆雪今貌似对艺术、文学、哲学一流不感冒,顿觉轻松,划去了以此寻找共同话题的计划。
身体没发出饥饿信号,袁英在软件搜寻一阵,找到一张干锅套餐截图发过去,佯装在食堂吃饭。陆雪今拍来的晚餐丰盛得多,一眼便知昂贵。
得想办法多攒钱了,哪怕挣得再多在陆雪今面前也只是几顿饭钱,袁英仍然觉得有必要掌握提供充裕生活的能力。不一定有用,但不能缺少。
陆雪今不在,他对游戏毫无兴趣,点进帮会频道——天之上里很多人都是不用上班吃苦的少爷小姐,时常在YY里一挂一整天,聊天吹水听八卦。这段时间,袁英就经常去旁听,主要是想听听有没有跟陆雪今有关的事。
听了几回,他对经常霸占主麦的几个人已经非常熟悉。然而这次,麦里却传出一道陌生男声。
多了一个人。
对方用清越入耳、带着少年气的嗓音说道:“谢邀,早已是个社畜了,也就这几天休假,能白天上线。”
“工资还行,总比找不到工作好。我之前失业情绪失控做出的事,你们也看到了……”
袁英转动眼珠,视线缓缓停在马甲旁的ID:从前慢。
当然,他跟来思和天之上没大仇,曾经作为帮里的一份子贡献良多,当然不会因为和来思断绝师徒关系就草率离帮。所以,他出现在这里,跟几个元老谈笑风生是很正常的事。
袁英冷眼旁观着。
这男的话不算多,和别人互动的频率处在正常范围,却很容易变成话题的中心。一开始还有几分陌生,随着笑语不断,几个人已经约好晚上开黑。
与从前慢相较而言,他就显得嘴笨舌拙,难以讨人欢心。
从前慢感慨:“走了个几月,没想到大家还是喜欢挂YY里。”
“电脑地缚灵是这样,也没其他事情做。”
“对啊,挂YY听你们聊聊天、敲敲键盘,挺舒服的。”
从前慢“哦”了声,又问:“那晚上的团建活动?”
“在的兄弟,包在的。前段时间狐狸还出钱升级了奖品,今晚轮到我主持,欢迎来玩啊慢哥。”
从前慢笑说:“记得之前玩你画我猜,我手残,画得一坨,把师父都弄无语了。不过他还是挺了解我,非常顽强地猜出答案……那今晚师父来吗?”
说到这儿,他顿了下,后知后觉般尴尬道:“不好意思,现在该改口叫来思了。”
话这么说,游戏里却始终顶着灰掉的师徒头衔。
在场的除了几个憨憨外都挺精明,勾丝侧滑因为发现了落英的马甲,抽抽鼻子,更闻到若有若无的挑衅味道。
袁英直接开麦,变声器下,他的声音慢慢的、夹夹的:“大家晚上好,诶——你是那个……我想想,是宝宝第二个,还是第三个徒弟来着?我有点记不清了。”
他面无表情柔声说道:“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吵架解除了师徒的?你们和好了吗,那太好了。”
“不过宝宝晚上有事,没办法参加团建。以后估计也没时间。你要是有事找他,我帮你转达吧。”
呼吸屏住,键盘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