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玉章从袖口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沈融带着灰尘的脸蛋。
“近日不见你回来,池子里的鲤鱼都急的团团转。”
沈融哑声:“叫先生担心了。”他抬头看见卢玉章那张脸,眼眶不由自主的就有些红。
又碍着人多,不好钻进卢玉章怀里,只好强行忍着,拳包攥的紧巴巴。
沉沉呼吸几下,这才松开拳头与卢玉章和奚兆道:“十日造械,实属匆忙,这新造出来的东西还没有试过,想着邀请二位前来,共同查看。”
奚兆早就好奇了:“这是何物,瞧着像是弩箭?”
沈融深吸一口气:“此物名为三弓床弩,一车床弩可放八支长箭,床弩两边有绞轮,每次发射都需要多人一起绞轴张弦,将弩拉满然后射之。”
原来这就是萧元尧所说的诱敌射之!
奚兆快步上前摸了摸最近的床弩,须臾道:“曾经大祁也有过一种床弩,只可惜射程不远,弩箭也只能放三支,这张床弩居然能够一次性放八支箭吗?”
沈融点头:“正是,只是还没试验过射程如何。”
萧元尧闻言换来兵卒,十几个人合力才能推动一架床弩,将床弩摆放到帐前的空地上,正对着不远处的野林子。
又有兵卒抬出弩箭,弩箭各个有小儿手臂那般粗壮,很多箭身都是直接用完整的木料打磨铸造,除此以外,还有那在日光下反射黑亮颜色的箭头,箭尖怒而张开,每一个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般规整。
奚兆第一次见识沈融的铸铁工艺,一下子就看愣住了。
十天……这种看着就骇人的箭头,是如何在十天以内做出来的……这还是凡人能达到的水准吗……奚兆开始怀疑了。
他低声问萧元尧:“这般弩箭,共造了多少支?”
萧元尧回:“五百三十八支,如果不是赶日子,还能铸造更多。”
奚兆倒吸一口凉气,有种自己还在苦苦挥锄头而小辈们已经拉牛犁完了所有地的荒唐感。
卢玉章也是心内震惊,但他一向淡薄,脸上并未有太多夸张神情,只是脚尖亦是忍不住踮起,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推出去的弩车。
沈融上前,对照着脑海中的拼图再一次检查各部位零部件,确认一切完好才退至萧元尧身边。
几人就站在弩车的后头,看着士兵在弩车两边,共同使力绞紧那绳结弓弦。
他们一个个满头大汗牙关紧咬,一看就知道这绞轴不是一个轻松活。
待到弓弦拉到极致,沈融便再次深深吐出一口气。
系统:【别紧张宿主,拼图盲盒从来不会抽出错误模型,只要按照步骤来,等比例放大一定也能用】
八支大箭,算上尾羽的需要隔开的距离,叫那床子弩宽阔到能躺三个大汉,其底座则更是敦实,好在车轮也大,只要成功推起来便能稍微省些力气。
士兵们把准备的弩箭一一卡进凹槽,随时等候命令。
沈融用发绳将额前凌乱碎发系数绑起,然后目光坚定的道:“放箭!”
一声令下,弓弦弹开!
奚兆和卢玉章只听见一道尖锐到令人耳膜鼓震的破空声吹响,一路呼啸着往远处的林地而去。
弩箭刚发时还能看见儿腕粗细,随着逐渐远去已然看不清细节构造。
当众人以为这床弩最多射到野林边缘,不想那弩箭到了林子边缘才刚刚落下一点抛物线弧度。
然后再度爆冲几秒,才有犹如惊雷落地一样的声音远远传来。
有看的清楚的,甚至能够看到弩箭贯穿一棵大树又入地五分,仅仅八支箭射出去,便见野林中的树木倒了一片。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闪过一句话——杀鸡,焉用牛刀?
又看向造出此等骇人杀器的沈融,少年一脸平静,似乎见过比这更厉害千万倍的武器,是以见到此物,便如神仙看见凡人玩弄柴火棍。
卢玉章印象中的沈融,还是一个只会刻宝剑馍馍的小童,那日奚兆与他言沈融于军队的影响力,他虽听过但从未见过,今日一见,心中径直翻起了惊涛骇浪。
难怪萧元尧要如此护着沈融,难怪会觉得以他一人都护不住,还要请求他与奚兆一起相护——
很快,去捡弩箭的士兵飞跑着回来,他满目都是奇异光彩,一边跑一边喊道:“将军!公子!二百三十丈!二百三十丈!”
寻常弓箭射出三十丈已经是好箭手,三十丈等同于一百米,二百三十丈约为七百至八百米。
所有人包括萧元尧都沉默住。
八百米外取敌性命的神举,现在居然就发生在他们眼前。
而这仅仅是为了对付一群猖狂海匪,而不是放在战场上,对付来袭的千军万马。
杀鸡焉用牛刀!杀鸡焉用牛刀啊!
奚兆不顾体面跑上前,抱着弩箭细细查看,又扑到床弩车上,从轮子看到发射台,从发射台看到绞轴,就连那麻绳都要用手抚着搓一遍。
萧元尧嘴唇动了动:“……海匪停船于近海,离岸最多也就五百米,八百米杀敌,还需往后调整一下弩车的位置才行。”
沈融胸膛起伏几下,脚步往前,立于弩车一侧。
他个头不高,身形并不魁梧,瞧着像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可他却一手搓出了这等军械,单看外表,谁又能知道这竟是萧元尧队伍当中隐藏的神之一手?
“奚将军,卢先生。”沈融长吸一口气道,“黄阳出船剿匪一事并不顺畅,短短几日损我兵卒三百余人,害我一员管队落海至今不知所踪。我和萧将军没有打过这样憋屈的仗,派出去一千多人马,竟与一群海匪陷入了鏖战。”
沈融目光带着薄怒:“此为我失算,我不应该叫旱地里的兵去海上杀匪,海上的事情就该海上的兵来办,是以这是我与萧将军最后一次派内陆军队出海,此战之后,我们将以黄阳为中心,先造船,后练兵,招纳本地渔民成立黄阳水师,以防外敌来犯!”
这是他这几日和萧元尧不断商议的结果,现在他们手里的兵马不断扩充,再加上有财神爷李栋不断的给他们滚钱,他们现在有钱有粮还有声望,已经不用再捡梁王的破烂了。
奚兆呢喃:“水师……居然已经要发展水师了吗……”这是他们一个南地洲属驻军该有的水准吗?这难道不是朝廷才能做得起的事情吗?
卢玉章亦是沉默,心底有一道声音明白的告诉他,这已经超出了安王所能掌控的范围,叫他脑海里浮现一句话。
——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能叫此二人驻扎瑶城,若是安王不出岔子,仅萧元尧与沈融二人,便能杀的梁王片甲不留,甚至是边疆的北凌王,假以时日也未尝不能一战。
沈融:“这是我军床弩第一次现于人前,是以便由我与萧将军亲自护送,弩车庞大,还需从军中借调马匹八十只及人员若干来拉车,好在官道平坦又无泥水积雪,此行顺畅的话四日内就能抵达江州海岸。”
卢玉章连忙:“你要亲自前去?”
沈融点头:“正是。”
奚兆道:“你造此军械已经是十日不休,不若叫萧将军带着手下前去,你便在瑶城多多休息几日等待消息即可。”
奚兆与卢玉章都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二人已经如同原桃县将士一般,不愿叫沈融再多辛苦,总觉得以弱小之躯铸造大型军械,会否有损人寿……不可,不可。
然而沈融意志已定。
“此行我非去不可,若不亲眼看着海匪覆灭,难平我心中损兵之痛。”沈融说着眼尾红红看向萧元尧。
沉默良久的萧元尧闭目半晌,再睁开,已然是一片精光。
“便叫沈融与我一起随行吧。”
卢玉章揉揉眉心,荒谬的产生了一种儿大留不住的感觉。
纵使他叫沈融留在这瑶城,恐怕这小童也是日夜愁思不得安寝,不若就让他跟着萧元尧一起出去闯荡,也能释放释放他心中憋闷。
“罢了,随你们去吧。”卢玉章摆摆羽扇,“床弩制造一事暂不必叫王爷知晓,他对此不太精通,恐会大张旗鼓坏了我等筹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