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连续赶了两日的车,路过桃县做了补给,都来不及去问候曹县令和萧公,就又一路南下,直抵黄阳。
距离上一次来黄阳,已然过去了大半年之久。
沈融在这里领奖品的时候,其实没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可当熟悉的黄阳城门出现在眼前,不免又叫他想起了曾经在这里打响的第一次团战。
到达黄阳时正是第五日的清晨,马车一路驶进黄阳县城,曾经的死气沉沉被到处行走的人群所取代,虽大家依旧衣着简陋,但脸上却都带了松弛劲儿。
这就是黎民百姓,像野草一样坚韧,只需要给他们留出生存的空间和生活的盼头,自会安静蓬勃的节节生长。
赵果在外头和沈融道:“公子,咱们先去找个小摊吃饭吧?”
沈融:“我们人多,不便去小摊打搅,直接去县衙,里头应该有专门放饭的厨房。”
赵果:“好嘞!”
萧元尧选出来的金牌打手人均一米八,走在路上简直就像是一群大型猛犬,又穿着一样的衣服佩戴着刀具弓箭,一路上连个多余的鸟都没看见,进了黄阳县更是叫百姓见了纷纷躲避。
沈融看了几眼放下车帘。
“果儿,一会你吩咐下去,以后出门只带十个人即可,人太多不好办事,人家还以为咱们是来挑事儿的。”
赵果:“啊?十个够不够啊?”
沈融:“十个还不够?我看就算是京城里的世子爷出门都不一定带十个随从吧。”
赵果思索一瞬:“那好吧,我听公子的话就是,但是我和我哥必须跟着公子,否则叫将军知道了定然要罚我们。”
“放心吧,你俩我包带的。”
赵树赵果这才安心。
早些时候,陈吉和孙平送海生来黄阳,也不知道这会回没回去,若是没回去刚好到时候一起走,就是不清楚人现在在哪,还是先到县衙去看看再说。
自上次剿灭海匪军法处置高文岩后,萧元尧便给这里多派了一千兵马,是以现在黄阳驻军应当有两千左右,一部分在郊外扎着帐子,一部分负责城内巡逻的就住在县衙之中。
沈融一行人太过显眼,走了没多久便有巡逻的人过来。
赵树直接从怀里摸出了萧元尧的令牌,虎贲两个字刻在上头,上带一个猛虎的虎头张口咬着,一下子就叫对面人马镇住。
赵果这才开口:“诸位不必惊慌,自己人。”
有人认出赵树赵果的脸,一下子惊讶道:“赵小将军!”
赵果笑:“是我们,带路,马车上是沈公子,他亲自前来黄阳督造建船了。”
“果真?!真是沈公子?”一群人见了偶像一般兴奋。
赵树:“还能骗你们不成?”他顺道问:“哎你们瞅没瞅见陈统领和孙管队,这两个人还在不在黄阳?”
巡逻士兵忙道:“在!在的!还有一位叫海生的投军者,三人现均在县衙内。”
沈融一听果树吉平又凑齐了,萧元尧在瑶城彻底成了一个光杆司令,一时间乐的忍不住笑,就叫赵树赵果赶紧去找人汇合。
于是队伍立刻便往县衙行去,不出一时三刻就到了曾经住过几天的县衙门口。
沈融叫人去放马车,带着赵树赵果径直往里走。
他这张脸百姓可能不认识,但军营当中没有人不认识的。
一时间干什么事儿的都呆住,仿若一直活在神坛上的人物突然出现在了眼前一样。
“……沈、沈公子?!”
沈融抄着手眯眼笑:“你们忙你们的,我去找孙管队他们。”
赵果笑:“都愣着干嘛?又不是没见过,快去快去,该干啥干啥。”
“哦!哦哦!”
沈融在这住过,有这里的地图,只是不知道孙平等人在哪,平白扑空好几个地方,最后才在衙内一个书房门口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陈吉:“玉、玉堇先生,这个字儿俺真不会写啊!”
孙平:“我,我也不会……真是羞愧!”
海生活人微死:“……来投军还要读书吗?我没钱交束脩,给珍珠可以吗……”
然后是一道陌生的男子嗓音。
“身为萧将军麾下人士,怎能不会写堯、不会写蕭?昨日不是才默过?今日必须写出来,写不出来一律午饭减半,留堂待测。”
屋内一片哀嚎之声。
沈融万万没想到陈吉孙平两人迟迟不归是因为被卢玉堇扣在了黄阳读书——
读书!多么伟大的两个字!
这个时代居然还有免费授人诗书的大慈善家!要知道学习诗书和认字儿那都是士人阶级的事情,陈吉孙平海生都出身底层,虽勇武有余,但却文化不足。
文科生急缺一直以来都是沈融头痛的一个问题,没成想在这里撞见有人教萧元尧的下属认字儿。
真是大大的好人啊!虽不指望这群军汉成为大文学家,但好歹队伍的整体素质都集体上升了!
里头又传来拍戒尺的声音,赵树赵果齐齐一抖,庆幸自己跟着萧元尧从小读书,不至于现在都这么大了还要挨戒尺。
“先把简单的学会,然后把这些重要的字符都教给手底下的人,尤其是萧将军的名讳,如此才能好好替上头做事。”
“……是,玉堇先生。”
里头脚步声传出,沈融正要侧身避开,面前的门就被打开。
穿堂风瞬间而过,吹的沈融的头发都往后去。
好强大的语文老师气场……沈融也咕咚咽了一口唾沫,一时间表情都乖了不少。
来之前已经听卢先生讲过,他这个族弟今年二十有七,比沈融大了快十岁,此时叫一句老师都不为过。
于是沈融便拱手道:“卢老师好。”
卢家的基因各个都很不错,卢玉章是温和不失果决,卢玉堇长相则偏清冷,眉毛细长单眼皮,窄鼻薄唇高耳形,明明是文科生,却长了一副能配炸药的理科生模样。
沈融愈发谨慎,又问候了一句:“卢老师好,卢老师上课辛苦了。”
卢玉堇看了沈融几眼:“你是哪房的?”
沈融:“啊?”
卢玉堇:“我二堂哥那房的?”
沈融:“……”误会啊!误会!我和卢先生真的只是隔世父子!
显然卢玉堇已经误会了,他眉头紧皱:“卢家子弟出门在外,一为衣整二为冠整,你是不是在哪里偷懒睡觉了,才蹭的头发散乱衣物糟乱,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老师火眼金睛,本非亲生子刚从马车上睡的下来,至于怎么进来,那自然是刷脸开门。
沈融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卢玉堇道:“既然来此,定是二堂哥安排,我在黄阳有要事要做,你来了正好帮我,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考教考教你够不够格,你进来。”
沈融汗毛倒竖,想起了那些年被语文老师点名背课文的恐惧。
他同手同脚的走进去,陈吉孙平还在埋头苦写,海生靠在窗边发呆看起来已经走了一会了。
沈融咳咳两声。
三人集体抬头,然后浑身一抖。
陈吉:“沈——”
沈融抬手:嘘。
陈吉立刻捂住嘴巴,可是眼神却兴奋起来,沈公子来了!沈公子居然亲自来黄阳了!幸亏他们还没回瑶城去,不然岂非错过?读书好,读书真好啊!
海生亦是定定的瞧着沈融,粗糙手心下意识的转着几颗珍珠。
卢玉堇拿出纸笔:“写个萧字我看看。”
沈融拿笔,起笔姿势还算能看,但还是有九年义务教育的影子。
卢玉堇眉头皱起,然后见沈融握着笔面色严肃丝滑顺畅的——写了一个简体字。
沈融放下毛笔:“老师请看,此乃萧字。”
卢玉堇:“……”
卢玉堇指指下面靠着授桌的第一排:“你去,坐那里。”
沈融直接被特殊关照,他连忙道:“有哪里不对吗老师?这就是萧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