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继续道:“以为我找不到你?嗯?”
萧元尧这才低低开口:“没有,我知道瞒不过你,只是没想到你会来,你来了我就不打了,咱们速速回返皖洲最重要。”
沈融:“这会反应过来了?”
他往萧元尧身边走近几步,萧元尧却猛地后退不敢靠近他。
“我近来接触了不少得病的人,你别过来。”
沈融便站住脚步,隔空抬手指着他:“方才路上已经有人和我说了,我不觉得你能中别人的激将法,你就是打红眼了,刹不住了,明知道此去可能有危险,但那又如何,反正烂命一条就是干是吧?”
萧元尧:“……我是打算干一场立刻回来。”
沈融:“那你就没有想过那张寿阴毒至此,他不敢主动出击来干你,难道就不敢继续阴你吗?万一南泰城给你设了陷阱,就等着你往里面钻呢?”
沈融说着,萧元尧听着,一半听了进去,一半还在大脑发蒙,觉得沈融怎么能来这种地方,他那么干净,而这里到处都是疫病,兵灾,惨剧。
“张寿和彭鲍蛇鼠一窝,彭鲍的炎巾军也被打的不剩多少了,你猜这个时候他最想要什么?”
沈融道,“还不是人马、声望!但他堆积尸墙引发疫病哪里还有声望?除非给他一个名人叫他宰了,这下大家提起他,就只会想起那是杀了某个大人物的彭鲍,就会觉得这个人还有两分本事,到时候又会是一大批的起义军泛滥——难道咱们辛辛苦苦攒家底儿到今天,就是为了给他人作嫁衣裳?”
萧元尧喉咙滚动:“我来南地之前,彭鲍手上所剩人马只有不到五千,因为疫病又死了一大半,现在手上能凑齐一千多拿刀的都很了不得了,他不能拿我怎么样。”
不等沈融开口,他立刻接着道:“但是你说得对,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确应该多加防范,今夜出兵的确是我失误,若是张寿与彭鲍前后夹击,便是胜了,也是惨胜。”
隔了几米远,沈融静静的看了一会萧元尧。
瞧着他好像又瘦了一点,因为到处打仗,衣服盔甲都是脏兮兮的,眼睛看见他的时候才有光,若是看向别处,就只剩一片晦涩和暗沉。
沈融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反正不好受,越不好受,就越是记恨张寿,他好好的老大出来打仗都打成什么鬼样子了,这里面多一半都是张寿散播谣言搞萧元尧心态,一想到这就气的不行。
但他现在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只安安静静的看了萧元尧一会,忽的开口道:“累吗?”
萧元尧怔住。
他都做好了继续赔罪的准备,不想沈融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一时间心里完全酸软下来,百般滋味难以言说。
沈融一顿棒子一颗甜枣:“出门在外不比家里,风餐露宿定是累的,你这次已经发挥的很好了,三千兵卒,干的梁兵哭爹喊娘,我在瑶城都有所耳闻,来找你时还途径了一个战场,瞧着分外惨烈,自古打仗就没有轻松的,你这一趟,虽准备充足,但也着实辛苦。”
少年垂手而立,站于殿内,头上没有戴帷帽,于是那把长命锁就更加清晰的显露了出来,还有腰间的玉组佩,早在看见他策马而来的那一刻,萧元尧就把沈融身上所有不属于他的印记全都记在了心中。
……是有人送的吗?谁送的?沈融越是温声细语和他说话,萧元尧就越是听不进去,眼睛一遍遍的看着那长命锁,不会动了似的。
顺着他的目光,沈融低头拨弄了一下这个华丽古朴的项圈:“我和你说话你听见了没有?看着这个做什么,这个又不会说话。”
萧元尧:“这个是你自己买的吗?”
沈融随口:“不是,奚将军送的,腰上这个卢先生送的。”
“……他们为何送你这些?”
沈融沉默两息,还是决定先不搞萧元尧心态了:“我讨人喜欢不行?你管这个做什么,那我穿的衣服戴的帷帽不都还是你送的?这点东西都要斤斤计较,小气鬼。”
萧元尧这次沉默了许久,久到外头偷听的赵树赵果都忍不住敲了敲门:“将军,好着没有?”
萧元尧这才胡乱应了一声,眼神又浓雾一样的在沈融身上落了落,而后转身匆匆道:“我去给你打一点热水过来。”
殿门打开,萧元尧的身影游走的飞快,赵树刚要进来,就被沈融支出去道:“跟上去,我怀疑他心态崩了偷偷哭去了。”
赵树:“啊……哦哦!”
不就是个生日么,没赶上就没赶上,干什么一副丢了皇位的委屈表情。
赵树被派出去跟着萧元尧,果吉平和林青络趁此机会一下子就涌了进来,陈吉孙平看着沈融还是激动的说不出话,一个个拳头都攥的死紧,倒是林青络的声音隔着罩布凝重道:“你如何能冒险前来?此次疫病十足凶险,你一向体弱,万不该来这里。”
他哪里体弱了?难不成是晕了几次叫林青络有心理阴影了?沈融为自己澄清道:“我觉得我身体挺好的,听了你们在南地的功绩,便想着来看看形势,一切顺利的话就接大家回去,但一路上却听闻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沈融说到这个陈吉和孙平一下子就炸了毛。
“公子也听说了是不是!”陈吉眼神怒道,“这老妖道无法无天,当真觉得别人拿他没办法了,现下沈公子来了,看他还不赶紧现出原形!”
沈融按了按额头,看向林青络:“还有疫病,这传染病有没有找到医治的法子,军中染病的人大约有多少?”
林青络眸色暗下些许:“军中染病的约有三百余人,其中一百多人是重病,已经需要有人抬着才能走了,还有药童们也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症状,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沈融听完心中也是一沉:“那萧元尧——”
林青络:“萧将军暂时没事,他体质好,比一般人更能够抗住病魔侵体,我这一路都在熬一些古方草药,但只能预防,不能根治,若非如此,染病的人只会更多。”
沈融只问了一句:“染了重病的能坚持回到皖洲吗?”
林青络沉默了。
半晌他才开口:“莫说身染重病的能否回去,就连轻微症状的能不能坚持走出南地都不确定,此病无药可医,得了就只能等死。”
区别只在于是死在他乡,还是死在故土。
闻言,沈融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看见的是一张张或绝望或疲惫的脸,尤其是林青络,可能因为最清楚这病的凶险,一向乐于看热闹的脸也变得苍白寡淡,眉心都有了浅浅折痕。
系统说过的那句话忽然闯入沈融脑海。
历史自有自己的出路……那么在曾经没有他的世界线,南地有没有爆发过这一场瘟疫,如果爆发了,那这场夺去无数人性命的疫病又是如何得到控制的呢?
系统方才疯狂提醒他拦截萧元尧,是不是因为在曾经的世界线,萧元尧也经历过这场南泰城之战——那么历史的出路到底在哪里,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影响萧元尧的称帝之路?
沈融闭上眼睛重重揉了揉额头,半边肩膀都靠在了佛像带灰的莲台上。
陈吉心疼道:“公子莫要着急,最起码咱们现在在这佛寺是安全的。”
孙平点头:“是,就算张寿知道我们盘踞在此,也不敢贸然前来,我听闻曾经在双神山神庙,公子就吓退了一群梁王骑兵,是因这南地之人多信奉佛道玄学,是以不敢随意冒犯佛寺道观。”
陈吉补充:“也是因为我们将军把他们打怕了,哼,一群胆小鬼。”
沈融睁开眼睛。
染病的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萧元尧还被张寿给泼了一身脏水,萧元尧分明一路都在散粮,凭何要背着这样的黑锅?名声对一个人何其重要,张寿想毁了萧元尧,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就算他们要返回皖洲,那也要光明正大的,一身干净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