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位置太深了,过了前面的山再走五十里,便是吉城外围。如今因为瘟疫,吉城所有军民一概不出,可若是追上去,便相当于把自己送到了梁王手中。
萧元尧接到的“命令”是追杀梁兵主力,并非是诛杀梁王,可他的目的恰恰相反,杀梁兵是其次,杀梁王才是关键,若是沈融不来,他定要死咬张寿,可沈融来了,叫萧元尧过热的脑海如清泉洗过,瞬息之间便明白当下局势该如何分布。
他勒马,看着远方的官道,须臾开口:“时机不对,走,回南泰城。”
“是!”
他们粮草将尽,士兵染病,如今大疫叫梁王守城不出,而抚州以北是顺江,抚州以南是岭南,西边则是难于上青天的巴蜀,他们就待在这东边南泰城,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制止疫病,才是当下重中之重。
萧元尧策马回城,南泰城外,陈吉孙平赵树赵果集体围着一个人。
瞧见萧元尧前来,立即便起身让开,高头大马从那人身侧行过,萧元尧视野投下,看见了彭鲍扭曲溃败的脸。
萧元尧:“谁抓的?”
赵树赵果孙平齐齐指向陈吉,陈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多谢将军赏功!”
若非萧元尧叫他追击那几个炎巾军,陈吉也逮不住这狡狼,此番的确是他捡了一个大功,若是叫果树兄弟和孙管队来,照样能抓住这彭鲍。
萧元尧收回视线,再没有看彭鲍一眼:“绑起来,派人看好了。”
“是!将军!”
彭鲍脸上青筋暴起,高声叫吼道:“萧元尧!你就是煞神魔将天生灾星!张寿说的没错,谁杀了你,谁就是万军之首!”
萧元尧停住身影,须臾回头:“好。”
彭鲍一愣。
萧元尧眯眼看他:“那你来杀啊,为何不动?”
全身都被绑着的彭鲍大吼一声:“无耻小人!无耻小人!”
萧元尧冷冷一笑:“我就是无耻,你能耐我何?成王败寇,如今你已是败寇,还敢自称宁州王?你看我像不像宁州王?”
这句话中暴露的野心叫彭鲍猛地瞪大眼睛,“原来你……原来你也是……”
萧元尧:“堵住嘴巴,严加看管。”
赵树立刻塞了一团烂布进彭鲍嘴中,他嘴里那句原来你也是反贼到底没有喊出来,只是目眦欲裂,被拖下去的时候双腿还挣扎着蹬踹。
萧元尧骑马重返南泰城中,哒哒马蹄清脆响亮,无数人影在门后,在窗后,在地窖的缝隙里看他。
张寿在此盘踞了半个多月,煞神魔将的谣言早已经深入人心,或许对这群人来说,他脸上蒙着黑布,比那戴红头巾的彭鲍更为可怖。
他策马不停,直至城门之下,早已有人回佛寺报信,此时城门大开,许多伤兵染病者均被转移了进来。
黑压压的一片黑布蒙面者,叫南泰城中残留的百姓更加不敢出来。
只有少数被救一脸恍惚的人,才敢探出脑袋看一眼,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张仙官不是说这群煞神魔将会啖人血肉吸人骨髓吗?缘何他们却相救平民于炎巾军的大刀之下?
他们愣着,看着,忽的瞧见城门处不知何时来了一个青衣人影。
那人甫一出现,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便立即下马迎上前,却又没靠太近,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原本冷峻的眼角眉梢都是邀功的意味。
那个戴着帷帽的人影轻轻点头,然后给他比了一个奇怪的大拇指的手势。
于是幸存者们更加看不明白了,直到那修长人影走进城中,摘下帷帽,偷窥的百姓们才缓缓瞪大了眼睛。
沈融环顾四周,除了地上血迹,其余都已经被打扫干净,他转身与萧元尧道:“张寿跑便跑了,当务之急是先抑制瘟疫。”
萧元尧嗯了一声,又道:“虽张寿逃了,但彭鲍被抓住了。”
沈融:“就那个炎巾军的头领?”
“对。”
沈融幽幽:“炎巾军气数已尽,彭鲍被俘,就算宁州内还有起义军也群龙无首,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回家务农了。”
南泰城中还剩一些被俘虏的箭营士兵,还有一些没逃走的炎巾军,这群人还不能随意处置,恐有染病风险,最起码得先找个地方全部关起来才是。
沈融扫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巷,“百姓们呢?”
萧元尧没说话,沈融往近了看几眼,然后对上了一双双窗缝里,门缝里,甚至地缝里的眼睛,瞧他看过来,啪啪啪关窗关门关地窖的响了一片。
沈融:“……”
正当他以为是张寿这厮洗脑洗的太彻底时,有一大片眼睛又重新窥探了出来,这次动作更轻,呼吸更浅,一个个的目光褪去麻木,却又带了另一种迷蒙感。
似乎在问“他是谁?”。
系统:【宿主,现在是一个很好的造谣时机】
沈融:我知道,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一人一统相对沉默几息,而后沈融道:你说我再这么装神弄鬼下去,男嘉宾的精神状态会不会更危险了。
系统:【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实在不行宿主按着他亲一嘴巴就没事了】
放以前沈融肯定要骂两句这是什么馊主意,但现在他老实了,他甚至觉得系统说的有道理,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打完仗,清理战场,扒盔甲和大刀,拿走一切可以拿走的物资已经是必备程序。
赵树赵果也加入了捡破烂大军,兄弟俩捂得严实,暂时不用太担心会有染病风险。
可是队伍里其他人已经等不了太长时间了,沈融把造谣大队的分队长果树吉平全都喊到了面前,当着萧元尧的面道:“要叫百姓信任我们,还是得多多说服他们,我这里有一套文案,你们照着抄送一下……”
赵树立刻:“公子不必多言!”
赵果:“我们都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吉:“已经听果树兄弟说过路上的事情了!公子就是神仙下凡来相助将军结束疫病的!”
孙平:“保证两个时辰内叫城中所有百姓都知道我们的口号!”
果树吉平异口同声深信不疑:“信沈公子者,百病百灾全消!”
沈融:“……”
沈融疲惫一笑:“对,就这样对外宣传我,都去吧,我相信你们。”
四个人齐齐加了神圣使命感,不一会儿就没了身影。
他长叹了一口气,忽的听萧元尧道:“何须宣传。”
沈融:“?”
萧元尧:“你站在这里,无人不信你是神仙。”
沈融:“…………”
我就知道你才是重量级中的重量级。
*
永兴三十一年秋,南地大疫,炎巾军头领彭鲍于抚州南泰城被活捉,其余残党或捕或逃,这场发自宁州的农民起义就此画上了句号。南地各城池因大疫均城门紧闭,粮食日渐告急,几乎已经到了易子而食的边缘。
与此同时,安王部将萧元尧占领南泰城,隔着流云山与吉城遥遥相望,两城相距不过百里路程,梁王盘踞南地多年,第一次被安王逼到了生死存亡的境地。
梁王府中,梁王闭门不出,整个吉城都静悄悄的如死了一般,诸多谋士幕僚均草木皆兵,生怕那煞神不知何时从流云山那边打过来。
还有人连夜想卷了东西逃路,结果被梁王死士抓到,当场就抹了全家脖子。
短短一两日之内,时局骤然生变,所有人脑子里都在想一件事情——萧元尧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蹦出来的?
虽以前在石门峡就领略过此人用兵如神,可他竟然真敢只带几千人就深入南地,借着时疫爆发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只有梁王近随才知道这里头不止是萧元尧的事,还因为他身边有一个名为沈融的谋士,他才是放出这只猛虎的幕后之人。王爷渴慕此人已久,但却始终无法求得,因此发了好几次脾气,却也因此更加依赖张仙官炼制的丹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