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伤,和死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一旦上升到死亡,萧元尧的担忧会比沈融更多出千万倍,间接导致了此男严重的分离焦虑和过于旺盛的保护欲。
他总是想将沈融藏在兜里,含在嘴里,不愿意外面的危险侵害他一分一毫,但情势不允许他随时随地的看护沈融,沈融也总是有自己的一些主意,以前萧元尧怕沈融是神仙,怕他随时升天,现在他却恨不得沈融更加神通广大一点,如此便可在绝境自保。
落叶堆里,沈融双手啪啪拍着萧元尧血迹未干的脸:“老大你受伤没有?”
萧元尧摇头,觉得沈融的手比以前更软了。
一听这话沈融就开心:“援军是不是把寒鸦弩拉来了?我在流云山上都听见那嗖嗖嗖的声音了!”
萧元尧又点头,嗓音含着哑嗯了一声。
沈融坐在他腰上一拍手:“哈!陈吉这家伙真是个厉害人物,那梁王手里有毒烟,我起初还担心两军交锋他要给咱们放毒呢,现在好了,谁家的射程能有咱们家的射程远!肯定是还没来及投毒就已经被弩箭射倒一大批了!对不对对不对——”
他手舞足蹈满脸兴奋,出门在外再怎么被这个时代捶打改造,在萧元尧面前依旧还是那个刚来异世的少年。
沈融一旦在外面装美了,回萧元尧面前就会放飞自我一会,他双手在自家老大的腹肌上攮了两下,又难忍激动去旁边叶子堆里滚了两圈,什么神子和仙长的包袱都没有了,给他一个榔头现在就能叮叮当当的去打铁。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刚坐完大摆锤不要太发疯,但它这个提示有点晚,沈融从草叶堆里站起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加恶心感。
来不及说话,先抱着一棵树呕了好几下。
因为没咋吃东西啥也没呕出来,反倒惊的听见声音的众人围过来,就见刚刚还从天而降浑身干净的沈公子,这会正面如菜色满头满身的小树叶。
赵果顾不得萧元尧还在,滑下矮坡就给沈融递水袋。
只是他手抖的厉害,好几下都没能解得开塞子,还是沈融自己拔开灌了一口,不经意撇眼,忽的瞧见赵果手上一大片烫伤,胳膊肘的衣服更是一片黑灰,还有一些被燎起的水泡。
沈融:“?”
沈融立刻冷静了,他一把抓住赵果的手:“怎么回事?我就不在家两天你给自己造成这样?”
赵果手抖的不停,眼眶通红实在难耐,一把扑到沈融身上抱住他。
这还是相识以来赵果第一次这么靠近他,以前碍于萧元尧“淫威”都只敢跟在他屁股后面来着。
沈融直直愣住。
然而不等他回神,所有人都从坡上滑了下来,赵树陈吉孙平等人齐齐扑了过来,抱大腿的抱大腿,抱腰的抱腰,沈融甚至还看见了一些瑶城小将还有他的私神狂粉秦钰,正在外围焦急徘徊找不到一个下手的地方。
沈融满身挂件,艰难的挪动了一下身子,想叫萧元尧管管手下这群兵,就见萧元尧从乱叶堆里站起,浑身的装束比果树吉平还要像个捡破烂的。
沈融这才看见自家老大的模样,身上的血就不说了,估计也都是别人的,双手却比赵树赵果的还要惨,还有双膝以下,衣袍都被烧烂,亏的秋冬的衣物厚实,才叫那膝盖小腿没有大面积的燎伤。
定睛一瞧,周围所有人都是灰头土脸,没有一点打了胜仗该有的意气风发,反而各个魂不守舍,一副将哭不哭的模样。
姜乔捡了沈融掉在地上的帷帽,他资历小辈分小,只能在一边远远看着,这小孩也没好到哪里去,感觉披上麻布能直接原地哭丧。
全、员、战、损!
沈融:“……”
沈融在脑子里发出了尖锐爆鸣。
他就出去了两天两夜,萧元尧是怎么带团队的啊啊啊啊啊!
系统:【啊啊啊变成一个大破烂带一堆小破烂了啊啊啊】
沈融又惊又怒:“不是,你们都怎么回事?”
他摘下自己身上七零八碎的人形挂件,快步走过去抓起自家老大的手看了看,很明显的烫伤,而且面积还不小,要不是萧元尧皮厚,能给他整个手掌掌纹都烫掉!
哪怕是这样,那十个指头的指腹也都不能看,很明显就是扒拉什么火堆子扒拉出来的。
沈融:“……”
一刻钟后,所有人都齐齐站在了祭台前,沈融对着那具被刨出来的焦尸沉默半晌,然后指着焦尸道:“你的意思是,我好不容易给这老妖道烧了,你们又给他扒拉出来,还以为这人是我?还弄得自己浑身的伤?”
萧元尧目光瞥向一旁,果树吉平看天看地,瑶城小将现在还在神仙下凡频道。
只有姜乔小声哽咽着嗯啊了一声。
沈融抖着手指向萧元尧:“我、我!你、你是个傻的吗?就算刨火坑都不知道用工具?你腰上挂着刀鞘,到处都是树枝,你都不能捡一个再刨?”
萧元尧低声:“刀鞘我舍不得。”
沈融破音:“那你不知道捡个树枝??”
萧元尧眸光转向他,定定看着,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可那眼睛里却分明写满了委屈惊怕,就那么看着你,看你还忍不忍心骂。
沈融的确不忍心,这事儿从哪说理去?完全是两拨人没有对齐工作进度导致的,敌军对萧元尧造成的伤害值忽略不计,血条下降一半完全是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
沈融又心疼又无奈,原地深呼吸好几下,这才挥手赶着这群人道:“还杵在这是准备给张寿过头七吗?走走走!都给我回家!”
同一个世界不同的命运,一拨人被鞭策着满脸幸福的下山了,另一波人则集体死在原地,对着不远处的吉城城墙神情呆滞。
一个大活人,就在他们眼前,就在刚刚,忽然凭空消失了。
所有头部的亲兵和部将全都看见了,那个人下了马说了一句话,往前走了几步直接没了身影。
虽说南地的人多少都信一些有的没的的东西,但就这么赤裸裸摆在面前,还是对他们的世界观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手下都尚且如此,更遑论是梁王。
惊怒交加之下,梁王竟然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亲兵连忙上前,却见他鼻下有血,一时慌张道:“王爷的丹药呢?快快拿来!”
有人立刻上前,服侍梁王吞下一枚褐色药丸,又给他顺了顺喉咙,可梁王依旧不见好,最后竟是被自己人给抬进吉城当中的。
他分封至此地已有几十年,第一次以如此狼狈的模样回王府,王府上下顿时乱做一团,有妃妾前去侍疾,哭哭啼啼的问王爷这是怎么了,亲兵幕僚一个比一个脸色差,显然还处于巨大的打击中没回过神。
与人斗,尚有五分赢面,可与天斗,他们真的能够斗赢吗?
梁王昏迷着,底下军心震荡不已,居然又有幕僚趁此机会收拾了细软偷偷逃命,因着吉城内如今乱成一团,居然还真叫不少人成功跑了。
跑路这件事情是会传染的,一人跑就有多人跑,一时间吉城内风声鹤唳,偏偏张寿又找不见踪影,连个主事儿的人都没有。
梁王强势,底下儿子就略显懦弱,平时不愁吃穿惯了,哪懂临危受命这个词儿怎么写,他们窃窃私语到处游走,宛如一颗腐烂大树即将倾倒时发出的扭曲木碎之声。
到了夜间,梁王终于醒来了一会,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信。
他因体虚而手抖不已,强撑着一口将这信写完,而后唤来一名亲兵:“……把、把这个速速送去瑶城,要快点!要亲手交到安王手中!万、万万不能耽误咳咳咳咳!”
亲兵立即领命,梁王坐回太师椅咳得撕心裂肺,忽然觉得喉间腥甜,下一秒竟直直吐了一口血出来。
他呆愣看着那乌黑血迹,整个人的精神气瞬间抽走了七分,就连脸色都变得灰败起来。
张寿失踪,沈融凭空消失,两件事加起来给梁王造成了沉重打击。
如今梁王哪里还有“龙气”?只余浑身沉甸甸的死气了。
他目光远远的落在豪华雕梁之上,忽又觉得耳边响起了那骇人的破空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