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手更给他们一股毛骨悚然之感,它太过干净柔软,和整个失控的战场格格不入,它的主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偏偏就这样以一种绝不可能的姿态刺入所有人的眼球。
因为太过违和,已经叫人升起了一种诡异心颤之感。
沈融控着萧元尧的小臂,将龙渊融雪缓缓收回来,而后掀开一点猩红披风,露出一张绝代风华盛世太平的脸。
任何人,任何事,叫这张脸上抹了血污都是一种罪过,赤霄忽地行进几步,所有人举着刀刃猛地朝后退却。
菩萨像后是怒目魔神,浑身清灵竹骨偏控着钢筋铁臂,萧元尧变得无比听话,方才的虐杀仿佛惊梦一场。
系统:【试试,叫所有人都听话】
天策军万千刀尖环围,沈融自怀中摸出了一块黑色令牌,其下缀着和天策军翎羽一样的红色流苏,令牌发旧,上头有不少划痕纹路。
他开口驭马,赤霄抬动马蹄。
北方水也,其禽玄冥,噬厄镇煞,天命所归。到现在,沈融终于明白了萧云山的用意。
令牌小小一块,对着无数刀尖,天策军的视线开始发颤,黑色玄鸟挥舞雄丽双翅,尾部翎羽尊贵傲慢。
——是北凌王做梦都想要的天策玄鸟令。
是所有天策军哪怕化成灰也认识的东西。
这块令牌背后的意义太过古老,是一手整合天策军的一代主将所制,天策的天是天子的天,策是萧连策的策,不论是谁都不能改变这一点,就算是北凌王也一样。
沈融一手按着萧元尧的刀,一手举着令牌缓缓而行道:“可认识?”
红海分开,露出一条通天大道,刚刚调起沸腾血性的天策军如被漫天冷雪盖下,刀剑收束,腰背伏着只敢抬起幽黑眼睛。
老将军走前告诉他们,这一去或许不能再回,但玄鸟令在哪里,天策军就在哪里,将来不论谁拿着令牌,那人都是天策军的下一个主人。
北凌王倚靠强权施压多年,不过叫天策军面上顺从,他在找玄鸟令,天策军又何尝不是在找玄鸟令?
玄鸟飞向何方无人得知,但十几年过去它又飞回来了。
黄沙弥漫,萧元尧视线落下,他看着沈融手里的东西,眸光半晌不曾转动。
沈融愠怒抬高声线:“现在在你们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叛将逆贼,他是天策军后代,是萧老将军的长孙,他从未想过用令牌控制你们,而是发家顺江,短短几年从底层行伍到掌管四州,得先帝亲封靖南公,又被当今天子倚仗,派其镇守边关抵御匈奴——”
“到底谁是叛贼谁要造反,天子已经登基,北凌王此时回京心思昭然若揭!待到他杀了天子夺权之时,你们是不是也要做他的手中刃?”
杀天子,谁担得起这样的千古骂名!
但这不是令天策军最震惊的事情,他们越过令牌,越过沈融,目光雪片一样的落在了萧元尧身上。
那无边无际的萧旗代替了王旗,巨型大纛就插在战场中央——一如当年飒飒威武。
“玄鸟令在此……玄鸟令在此!”
天策旧将鬓生华发,一道道呼喝涟漪一样蔓延,北凌王手下惊慌失措,局势瞬间大幅倒戈。
玄鸟令的威力恐怖如斯,能叫大军分海刀剑掉落,能把人一瞬间拉回十几年前某个看似寻常的分离时刻。
那时候他们尚不懂老将军的悲哀眼神,直到京中传来“谋反”消息,天策军仓促换了一个乳臭未干的皇家主将,而萧老将军告老还乡,曾说要一生战死北疆沙场,最终却沉睡在了江南桃源深处。
一别经年,萧元尧眉目间有故人之姿,原来真的是故人后代。
沈融掌心洇出潮冷汗水,面上却如雪山静谧:“是戴着镣铐做北凌王的爪牙,还是延续天策精魂回归正途,应该不用我来教你们选择。”
一人落剑而千万人落剑,一片混乱之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天策军只认玄鸟令,不认北凌王!”
沈融喉咙吞咽眼尾洇红,萧元尧护着他,他也牢牢护在萧元尧身前。
视野所及一片跪伏垂首,盔甲摩擦似能传出千里大漠。
“——拜见大将军!拜见大将军!!拜见大将军!!!”
第126章 绝杀无界(上)
读史书文字,永远比不上亲眼目睹震撼。
一步步走到今天,困难也有,危险也有,但更多的是不得已。
就连沈融都不知道萧家底细,更何况是其他追随者,只当萧元尧底层出身,不管走到哪都要被人笑话出身草莽,他也从来不说,对那些胡诌置之不理。
萧元尧的确成功了。
他白手起家从五人行伍到如今千军万马,没有对接天策军之前,他已经有了争霸之势,沈融觉得比起一个拿着令牌堂而皇之宣告身份的将门之后,而今带着不输于天策军的队伍更叫人心服口服。
天策军一退玄鸟令,二退萧元尧,这一退不是因为他是萧连策的子孙后代,而只是因为他这个人,他带给所有人的压迫感和威慑力,足以叫天策军为之胆寒。
系统的高分贝刺激叫沈融头昏脑涨,还没回过神就已经被自家老大裹着上了战场,之后的一切都如快速翻过的书页——天策军一代主将之孙,天子亲封戍边将军,萧元尧的身份金边之上再镶金边,从内到外都叫这些人跪的心甘情愿。
系统连续提醒沈融心律失常,此时此刻他哪里平静的下来,手腕却被萧元尧抓住,仔仔细细重新塞进了披挂后面。
他半揽沈融,刀拍胯下马匹,低沉沙哑的嗓音灌入耳蜗。
“我父亲给你的?”
沈融嗯了一声。
萧元尧:“我就知道。”
沈融侧首:“为什么不和我说?”
“和你说什么?说我家道中落半生飘零,祖父被贬弟丢母死?”萧元尧轻轻吐息,“我不和你说这些,失去的不能再来,让你同情毫无意义,还会叫你和我一样痛苦。”
沈融眼圈红红:“我现在也很痛苦。”
萧元尧滞了滞,没说话。
要不是人多,沈融真想一口咬在萧元尧脖子上,他呼吸抖动:“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梁王安王,北凌王和朝廷,整个大祁都是你的仇人,你胆子大的不得了,打落牙齿和血吞,要不是我带了令牌,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到我能给你一切的时候。”
沈融:“……什么?”
萧元尧一字一句:“天下权势,尽在我手,到那时候过往磨难可当戏文说与你听,要是还难过,转念一想‘萧元尧已经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便会觉得苦尽甘来,心中释怀,再不为我郁郁。”
和你分享权势地位,为你铺平飞升之路,让你在所有人面前踏掌上马极尽宠溺,唯独苦难一项,萧元尧自己生吞,不让沈融沾染分毫。
爱一个人,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拿得出手的模样。
“不过祖父的令牌当真好用。”萧元尧低声,“祖父助我,你也助我,要是他能看到你该有多好,便会欣慰我也有人疼了。”
沈融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升温,这个男人三言两语说尽了好话,让他抓不到一丝错处,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被魅的不知今夕何夕。
话语间马匹踏过退开的天策军,尽头正是一脸复杂的卢玉章等人,赵树赵果还好一点,真正从底层来的陈吉孙平等人完全神魂出窍。
在这几个得力干将的眼中,那就是他们老大本来就很牛逼,现在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天策军的继承人,比封公更厉害的是人家祖上就是公爵出身,若祖父不曾卸甲归田,自家老大高低都得是个世子爷。
那什么军二代,什么这王那王,萧将军家里是真的有军权!他们都该给自家将军下跪!凭什么以前还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安王坟头草都三米高了,现在还能被拉出来来回鞭笞。
现如今两边人打着打着忽然发现是一家,赵树赵果更是捶手顿足:“都说了别下狠手,尤其是你!姜大!刚才不拉着一点大刀都要砍到人家头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