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升起又落下,食物热了又热,最后被全部撤了下去,萧元尧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了,而是一种空茫,仿佛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和预估,他不知道该怎么叫醒沈融,不当皇帝可以吗?回到双神山上可以吗?明明呼吸的声音逐渐好转,为什么还会睡这么久……难道他已经走了吗?
可是萧元尧的庙还没有建好,他应该早早建庙的,应该早一些为他塑金身,把香火燃成锁链,叫信仰垒成殿宇,让所有人都知道沈融的名字——这样,沈融是不是就不会再吓唬他了?
到了第九日,萧元尧把抄过的所有经书都烧了个干净,这些经书每一个字每一张纸都是他曾经压抑的欲望,那烟尘呛的人呼吸不畅,恍惚又回到了被困乾元殿的时候。
他与政事阁密谋,特意叫上了萧元澄。
“元澄是我亲弟弟,这一年多诸位也知道他本事,只是自小流离失所,对文书不大通晓,可他会多个异族语言,也不算读书庸才,此后还需仰仗各位对他多加教导,让他文武兼备修得心术。”
其下无一人敢言,唯独萧元澄开口道:“他是恩都里,是神。”
萧元尧垂眸:“我知道。”
萧元澄双拳紧握:“那兄长为何这样同大家说话,难道你不相信他吗?”
萧元尧面无表情:“我知道他非寻常,他去哪里,我也去哪里,这天下我打了,百姓我护了,我重整天策大军,叫祁姓覆灭,就算这世道千疮百孔,而今也能废墟重建,有我没我都一样。”
卢玉章深吸一口气:“主公切莫心灰意冷,一切都还有转圜余地。”
萧元尧声线低沉:“我和他如同在两个世界,只能一次又一次的等待,生怕哪一次他永远醒不来,先生知道这是什么感受吗?”
卢玉章哑口无言。
萧元尧瞳孔黑幽:“就像抽筋拔髓,扯出来又放回去,整个人分裂两半,一半说再等几日看看,一半说你怎么还没有陪他一起沉睡。”
这个念头也不是一天两天才有,沈融一旦遭遇危险,萧元尧第一反应就是他得陪葬,在瑶城的时候也这样。
底下一片黑压压的俯身劝慰之声。
改朝换代,开国建国,是多少人垂涎的超级功勋,他们的主公文可下笔成书,武可安定天下,这种人多少年才能出现一个?他们已经不在意两个男子之间的感情是不是有悖伦理,只觉得沈融要真有什么事情,这开国的天就得塌一半。
卢玉章俯身长拜:“于公,某劝谏主公国不可一日无君,否则民心存疑,定也生乱,于私,我与恒安相识多年,见过他太多传奇之事,此事有转圜并非我胡言乱语,可主公为何一直不信任恒安?他何时与主公说过会弃你而去?”
萧元尧指尖蜷缩一瞬。
卢玉章抬身看他:“等一日也是等,等十日也是等,就算十日不行,十五日,二十日呢?人生漫漫,就算半生等待,那也是存了万分期许,也许恒安奋力挣扎想要清醒,难道要叫他醒来看见的不是姿容俊美江山在手的主公,而是一个为情所困潦倒疲惫的弱者之态?”
谭贡看了卢玉章一眼,靖南公如今身份不可同往日而语,这样的忠言逆耳,比杜英说的还要犀利三分,这卢修然真是胆子大,难不成因为这张脸是他的免死金牌……
靖南公的确为情所困,用情至深,越是如此,就越容易陷入情瘴,那个人的风吹草动都拉扯着他的心弦,尤其是沈恒安为了辅佐靖南公三番五次深入险境,他这样心如真金,换谁来都承受不住任何失去他的可能。
心入迷瘴不可寻,患得患失情深不寿。
几个上了年纪的文人大佬暗中感叹。谁敢劝萧元尧这时候定国登基?还不如多祈祷沈融早日清醒,否则再这么下去,皇太弟都要上位了。
卢玉章苦口婆心,他这几年一直觉得自己追随了一个完美的主公,不成想完美主公深困情之一字,直接给他撂了一个大的。
沈恒安啊沈恒安,该说你什么好呢?但凡你薄情寡义自私自利一点,萧闻野都不会被你驯成这般痴人模样。
卢玉章知道萧元尧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众人散退之后居然叫水沐浴,萧二跟在卢老师屁股后面道:“先生有一句话可算是说对了。”
卢玉章沧桑:“什么?”
萧元澄一脸认可:“沈哥最喜欢兄长那张脸,若是兄长姿容不俊美,沈哥就不会太过沉迷于他,若醒来看见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邋遢汉,兄长这辈子都完了。”
卢玉章抬手抵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管了,能劝动一个万念俱灰的人都已经是奇迹,至于哪一句发挥了作用,全看老天爷怎么安排。
八日九日十日。
沈融全然不知外界已经乱了套,他不醒,所有开国成员都不敢高声语,太医们也集体吊着一口气,庆云帝心内惴惴,送出去的禅位诏书总是被萧元尧打回来,他脑子里的华丽辞藻已经用尽,实在不知怎么写是好了。
这日清晨起来,偶见行宫池塘飞来了一对野鸳鸯,庆云帝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诏书哪里写得有问题了。
于是重新磨墨,郑重下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天命无常,惟德是依,昔者文良国主授政于窦王,至公之心顺乎人心之归,今朕嗣守祖宗宏业不到二载,天象示儆灾异频发,黎民困苦国土不宁,朕岂可因一己之安,冒违天下大公?]
庆云帝看着那对野鸳鸯沉思几息,接着下笔。
[咨尔靖南公,秉性威武睿智仁心,礼贤下士攘外安内,是宜克承大统,亦有靖南公之爱眷,深得民心万姓所归,咸谓允协天人。此乃神灵之盼顾,黎民之仰望也。今朕钦承天意,效法古圣,特禅位于二人,其即皇帝位,克勤克慎,无怠无荒,敬天法祖,永绥福祉。]
[朕退居别宫余生孝母灵位,凡尔文武群臣当同心辅佐,共戴新君,以成尧天舜日之治。布告天下,军民闻之。钦此!]
灵光乍现一气呵成,加盖大印如朱鲜红。
当日乾元殿,萧元尧与他的那位男夫人伉俪情深死生与共,庆云帝没走是因为看的目瞪口呆,他都没见过男女如此,更遑论一对男男,心灵受到无限冲击,又觉得这两人站在一起十分养眼,再加上这段日子他那么多诏书都被打回来,早已经过了三辞三让的界限。
庆云帝干脆破罐子破摔,想着这次再不行,大不了算他拍萧元尧的马屁,毕竟谁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心上人呢?
其实庆云帝压根没想过这一版禅位诏书能被萧元尧接纳,他派人送出去的时候就有点后悔,古往今来皇位都是踏过无数鲜血才能坐上去,萧元尧用了六七年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可能平分龙椅?他就算再喜欢男人,在这事儿上也不会脑子糊涂。
但诏书给都给了,也没法子修改,庆云帝就像给一道难题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过程,最后给了一个你们二位干脆双圣临朝的答案。
正逢天气晴朗,鸳鸯戏水,庆云帝看了一会池塘呢喃道:“两个男人也没什么不好,难道男女在一起就会是好结果吗?”
他母妃战战兢兢多年,得不到父皇一丝爱重,最后还惨死刀下,都是权力顶峰的人,两相对比,靖南公的深情仿佛神魂异变,明明在外人面前那么冷酷可怖,可在自家“夫人”那里,端茶倒水的活儿都亲自干……
庆云帝还是没见过萧元尧家政皇帝的模样,何止喂沈融喝水,他还给沈融束发,为他整理衣物,闲暇时还会给沈融舞刀舞剑,极尽男郎之色,只为讨沈融一个带着笑意的吻。
禅位诏书送到之时,正值十日傍晚,天边云彩漫天,红橙霞紫交加,就连风吹在脸上都带着柔意。
萧元尧揽着沈融坐于廊下,叫他斜斜靠在自己肩上,男人手中拿着一些柔韧长草,手边还有不少摘来的野花。
“今日给你编一个不一样的,是一只小鸟,这鸟在南方有个名字叫灵鸢,传闻一生只会寻一位伴侣,若伴侣遭遇不幸,它便也不吃不喝泣鸣多日,最后力竭而亡……草编的拉着尾羽翅膀能动起来,再找几根漂亮羽毛插着,到了街上还能卖一堆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