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就不来投军了,出去要饭都比这个好……最起码不会稀里糊涂丢了命。”
沈融站在一旁,身边是萧元尧的亲随下属。
这些人现在一认萧元尧,二认沈融,这会便将沈融护在中心,唯恐军营冲突波及到这位神秘幕僚。
不出一时三刻,萧元尧果然来了,身边还跟着脸色发黑的李栋,想来是将事情都分说给他听了。
李栋若真不情愿,这会绝不会来配合萧元尧,他能前来,说明此人虽偶有昏庸,但绝对不是没有脑子的蠢货。
沈融抄着手站在人群中,间或摸摸自己发痒的鼻子。
李栋来了后给校场高台上一坐,萧元尧紧随其后,两人身边站了几个兵卒,此时手里正捧着一卷卷军籍文书。
众人不明所以抬头看,不多一会,火头营那边用板子抬了大块大块的肉上来,且都分杀洗好,看着比酒楼里的都干净。
这下众人更不知道是什么事了,那几个偷肉的也面面相觑,头恨不得埋到脖领子里去。
这萧守备,该不会是想给大伙发肉吧……这辛辛苦苦猎来的肉,难道就这样发了?大多数人都觉得不可能,只当萧元尧要清算偷肉者。
却不想萧元尧站在高台上,抬手先指了指那几摆跪在校场中央的人:“先从他们发起。”
什么?!
竟真要发肉??
还给这群贼人发??
跪着的人瞬间兴高采烈,拿到肉的人不住的和萧元尧磕头,高呼萧守备仗义,变脸变得相当快。
高台上有军册被打开,萧元尧开口道:“校场练兵快半月,诸位应当已经熟悉我了。”
熟悉,太熟悉了。
萧元尧一上马,练兵强度就连之前的教头都喊苦,早就有人受不了他的练兵方式,时刻想着怎么装病耍滑,总之就是不好好干事。
萧元尧:“我对兵卒要求甚高,兵不在多,贵在精,精兵良将才能出奇制胜,才能令敌人闻风丧胆,但军营中有不少人志不在此,亦无法承受营地训练,因此今日,我与李营官便给诸位一个选择,愿意继续留下的,站在校场右手,想要走的,便去左手边找火头营,拿了肉便可自行离去了。”
什么?萧守备竟是要裁兵?!
站在沈融周围的几个亲随都有点不淡定了,正要上前询问,就听到沈融咳咳两声,他们霎时安静,沈融朝他们轻轻摇头。
不必插手。
这是草台班子脱草的第一步,那就是认清楚上下有别,行事勿冲动,萧元尧是天生做领袖的人,这样的人,是生来就要站在上首,站在高处的。
他们须得习惯这一点,不可令萧元尧的颜面威仪受损。
沈融听到身边道:“萧哥怎么未曾与大伙商议此事?”
他回头,看见说话人随即开口道:“他以前也并非事事都与你们商议不是?你得习惯这样的他,萧元尧没有责任和每个人解释他想做什么,他所思所想自有他的道理,对吧高伍长。”
高文岩便不说话了。
他对沈融一边是深深的畏惧,一边带着一丝不服气,觉得他太得萧元尧信重,只是这丝不服气藏得深,就连沈融都只以为他只是个毒唯,其他倒都还好。
萧元尧要裁兵的消息一出,众人一片哗然。
但很快,就有人做出了选择。
沈融和萧元尧的判断没有错,这州东大营中,的确有一部分人早就想走了,他们有的是走投无路来了军营发现自己并不适应,有的是在家务农有妻儿老母却被安王强征,以前他们都苦于没有机会,除了死,竟找不到再回家乡的方法。
如今萧元尧不仅放他们回乡,还给他们发肉!那可是萧守备冒着危险进山整整一天,又浑身被雨淋湿才带回来的肉!
有人面色愧疚,有人微微哽咽,他们在这世道底层,像一棵杂草被人从这个田垄拔出,又不管死活的强插入另一个田垄,何曾有人这样待他们,就像待一个真正的人一样!
不多时,就有几百人站到了左手边,“唉,也不知我家姑娘还认不认得我,被抓走服兵役那天,我还在外头给她扎花辫呢。”
“我母亲也是,我一走三五年,竟不敢想老母是否还在人世——唉!”
“萧守备大义,我全家都被抓来从军了,却从未听说过哪个军营会主动放人,还给发肉带回……呜呜!”
沈融藏在人群中,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他们这一手效果比想象的还要好,只是心里不由得感慨,在现代社会只是被老沈在饭桌上随意念叨了一两嘴的事情,对这里的人来说却不亚于是再造之恩。
“……民生多艰啊。”
每一个选择离开的人都有东西发,猪肉鹿肉,野鸡野鸭,鱼鳖螺子,总之绝对不会让离开的人空手走。
人群中不知何时有人大声哭喊,抱着那肉在土地上跪下去,居然饿的空口扯了一块下来。
“萧守备大义!小人铭记于心!此番离去必将守备之义广而告之,叫四邻八乡都知道,还有上官将我们百姓当人看!”
“萧守备大义——萧守备大义!”
萧元尧站在上首,颌骨微微咬紧,他此时便是切身体味祖父教导,知民心难得,得了便要珍之重之,万不可弃如敝履,偷肉的盗贼亦有心思淳朴一面,人之复杂,岂是一言可以概括?
都是乱世浮萍,不如放他们自由远去,此后生死,全看个人造化。
萧元尧眸光一转,看见下方不远处的雪白一团。
那白团子正扎在人堆里,时不时和周围的军头低声说话。
萧元尧心内一软,沈融在,他们就算是两朵浮萍,只要他们牵的紧,定会齐心协力,游到那真正的出路上去。
州东大营总计两千三百余人,经此一遭,便是清退了多达五百余人,李栋裁人裁的心都在滴血,这可是整整五百多人!他们得费多少劲儿才能重新补回来!
但萧元尧的话正中他的痛处,瑶城不把州东当回事,粮不够,钱不够,长久发不出军饷他也是愁的几晚几晚睡不着觉。
走了一批,剩下的人就好算了。
李栋极力安慰自己,脑子里一刻不停的打着算盘,思索着剩下的人该怎么发军饷,他明明是与萧元尧同级,却愣是干成了他的后勤官,想来真是气煞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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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东大营的整顿轰轰烈烈的进行了半个多月,因为提前发肉,不仅没有产生暴乱,走的人还一脸感恩戴德的,至于留下的,更是唯萧元尧马首是瞻,军汉们觉得萧守备仁义,跟着他混必有出路。
火头营这半个月还用剔出来的骨头熬了肉汤,直叫众人吃的满嘴流油容光焕发,被主城嫌弃的州东大营居然就这么悄悄的活转了过来,俨然一副草苗茂盛之像。
在此期间,赵树也带着系统给的红薯块与萧元尧家书往桃县方向去了。
萧元尧的军令状是三月之期,如今已经八月入秋,练兵的时间着实紧迫了起来,好在他似对此天生熟稔,指挥起众人来倒也算是有条不紊。
还凭着以身作则天生神力的本事收服了好几个教头的心,手底下又多了许多可以拿得出手的人。
于萧元尧来说,收服人心就和呼吸一样简单,难道这就是开国皇帝自带的光环魅力?沈融咳咳两声深沉思索。
不知道是不是那次出去打猎走了山路又淋了雨,总之这半个月他的嗓子一直不太爽利,但人貌似没什么大事,不发烧也不流鼻涕,偶尔还胃口大开挺能吃的。
萧元尧却对此如临大敌,整天盯着他吨吨吨喝水,又特意抽身漫山遍野去寻草药,想要给沈融止咳。
“多大点事啊……咳咳。”沈融正坐在帐中,手里鼓捣着他的小箱子,“我最近一直有一个想法,想说给你听听。”
萧元尧眉头皱着:“你先喝药。”
沈融叹气:“这药比我的命都苦。”
萧元尧端着药碗追他:“胡说,我不会让你命苦。”
沈融笑的咳咳咳咳。
萧元尧神色放软:“你好好吃药,咳疾难愈,每晚听你咳得睡不好,我的心真是像油锅煎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