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与顾扬初遇的客栈。
那个时候,顾扬浑然不觉脸皮为何物,总爱缠着他东问西问。
如今想来,恍若隔世。
若是那人还在,此刻也定会笑嘻嘻地凑过来:“师兄师兄,你想吃豆花怎么不叫我,我给你做呀。”
“我做的豆花最最最好吃了,保准让师兄满意。”
想到此处,他罕见地清浅一笑。
可随即,识海中又浮现顾扬临死前那张染血的面容。
那人流着血泪,嘶哑着声:
“师兄……你抱抱我……抱一下……就不疼了。”
谢离殊指尖攥紧,捏得白勺近碎。
“啪嗒”一声。
储物袋的系扣没扣稳,从腰间滑落,留影石从里面滚了出来。
他皱起眉,捡起那颗石头。
上次替顾扬捡回它时,谢离殊只知道此物能留影,却怎么也没问出顾扬执意要取回它的缘由。
那时没能问出口的答案,此刻却成了堵在心口的钝石。
谢离殊握住留影石,以识海探入其中。
留影石中的第一幕,是顾扬在玉荼殿前堆雪人。
他看见那人重新在眼前欢腾地笑着,卷出个清浅的酒窝,面容真挚又羞涩:
“过了年关就要去青丘了……若是我好好表现的话,师兄会不会喜欢……”
可话还没说完,顾扬就扑进那雪里:“喜欢个什么劲儿啊!先想着怎么变强好好保护师兄才是啊!”
那个雪人做得很丑。
顾扬笑道:“师兄,你怎么长成这样啊?”
画面转瞬即逝,紧接着,是石桥上那个未尽的吻。
漫天的烟火绚烂炸开,他闭着眼,而顾扬在他身旁,双手合十,悄悄许愿。
“新的一年,”顾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一刻,“愿你……”
愿你什么呢?
留影石没有留下后半句,只有顾扬那双映着烟火的眼睛,亮得让人心头发颤。
这一幕的画面又转瞬即逝,而后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顾扬跪在地上,向前爬行。
他看不见,也听不见,连痛都感受不到,只能凭着本能,一点一点地生硬挪动。
手指磨破了,膝盖磕青了,却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固执地朝着某个方向挪去。
他在找什么?
谢离殊的心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揪紧。
画面忽然一亮,是顾扬跌跌撞撞颤抖着手,抓起那枚留影石。
他看不见,却将它紧紧贴在胸口,然后将它藏进怀中。
谢离殊难以置信地望着掌心的留影石,回忆渐渐拼凑起一个完整的真相。
原是这样。
那几日,顾扬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
第一阵是如何破的?往生门是谁去的?
都是谁……都是谁?
他近乎窒息在这铺天盖地的浪潮中。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到?
顾扬到底为他做了多少?
无意之间,滚烫的泪已经冲破所有防线,从眼眶里断了线般落下来。
谢离殊死死攥着留影石,指节收拢,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所以到生命的最后,那人什么都失去了。
没有五识、没有灵魂、就连肉身都没有了……
可却最后要的一个拥抱,他都未曾给予。
他到底做了什么啊……
梨花,落满谢离殊蜷缩的脊背。
世间最痛,不是生离死别,是后来才懂得,那个人在最后的黑暗里,用尽一切,想要递给他的究竟是什么。
而谢离殊,终究是错过了。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抬手抹去眼角垂落的泪,终于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要说:
额嗯嗯六千营养液下章重逢[狗头]没错我就没想让他俩下章重逢[狗头]哈哈哈哈
第73章 奈何奈若何
“梨花开,春带雨。梨花落,春入泥。”
“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
咿咿呀呀的唱词自桥那头幽幽传来,水波似的,漾在朦胧的雾中。
顾扬猛地睁开眼。
一缕淡蓝色的微光缠在腕间,至今未散,将他带来了此处。
竟……能看见了?
他伸出五指,只望见焦黑蜷曲的指尖,如同黑炭一般。
这是何处?
顾扬眨了眨眼,适应着久违的光线,远远望去,一座古朴清幽的旧桥卧在静静流淌的河流上,桥畔开满大片妖艳赤红的彼岸花,诡异可怖。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到奈何桥处。
桥头影绰绰,尽是来来往往的幽魂走过,有的缺胳膊少腿,步履蹒跚,有的少了半边头,缺了一只眼。
顾扬抓住一只行动迟缓的鬼:“这位老兄,此处可是奈何桥?”
老鬼点点头,声色沙哑:“正是,你是新来的鬼?”
“嗯,初来此地,我还不知方向。”
“难怪,若是鬼差引路,定不会丢下你在此处徘徊。”
“你是鬼差带下来的?”
“是啊。”这老鬼似乎闲来无事,还与顾扬攀谈起来:“这阴司的规矩,亡魂一般由鬼差引入地府,在此停留七日,便可饮下孟婆汤,走过这奈何桥,转世投胎。”
“原是这样,那……若有人不愿意走呢?”
“不愿走?”老鬼咧开残缺的嘴,似笑非笑:“那些执念深重,不肯忘却前世执念的魂魄,多半会跳入忘川河中,这忘川河中毒虫撕咬,需受千年煎熬之苦,若能熬过,便可带着记忆重回人世,去寻念念不忘之人。”
顾扬皱眉:“这样真能寻到么?”
老鬼摇摇头:“我听鬼差说过,即便是熬上千年,人世早已沧海桑田,多半也只能落得一场空。”
顾扬默然,心中窒闷。
他看向远方,游荡的幽魂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木讷地走过奈何桥。
此时才后知后觉,他是真的死了……
老鬼好奇地打量他:“瞧你年纪轻轻,怎么死的?”
“烧死的。”
“竟是烧死的?”
老鬼叹口气:“唉,那还真是个可怜孩子,你好好待着吧,我得投胎去了,说不准下辈子我们还能投胎当兄弟呢。”
顾扬扯了扯嘴角,干巴巴笑了一声:“或许吧。”
老鬼慢悠悠地走了,独留他一人在原地。
良久后,顾扬才轻轻“啧”了一声。
若是饮下那碗汤,自会前尘尽忘,就再也不记得谢离殊,不再记得那些纠缠与妄念。
他抬手,摸了摸已不存在的鼻尖。
然后慢慢转过身,像是散步一般,朝忘川河畔踱去。
“喂!你这小鬼,再走就掉进忘川了,知不知道?”岸边的鬼差骂道。
顾扬脚步一顿。
莫名想起生前的某个腊八夜里,随口胡诌的红小豆赤豆大仙的故事。
而后又是那夜的满河花灯,星星点点,流缀在山间,他装作不经意许下的承诺:
“若这传言是真的,我死后定要跳到忘川河里,等到心爱之人走过奈何桥后,再随他而去。”
如今想来……
自奈何桥始,冥界八十七城,浩浩茫茫,会有一人……来寻他吗?
彼岸花开得正烈,鲜红欲滴,他弯下腰,轻轻掬起一捧忘川之水。
水色清幽,寒凉刺骨。
顾扬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忘川河中,无数枯朽的人头浮浮沉沉,在其中翻搅滚动,嶙峋的鬼魂睁着空洞洞的眼,齐齐望向他。
他缓缓沉入水中,这个方向,正好可以看见桥上来来去去游走的魂影。
很快,成群的毒虫就围绕过来,咬噬顾扬的身体。
顾扬挥手驱走一批,又有一批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