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打湿了少年的鬓角,他浑身都冷得打颤,瘦小的手背还攥紧着顾扬的衣摆。
但谢离殊不擅喊疼喊累,只会倔着不说话。
顾扬此时提不起生他气的念头,故意等着谢离殊来求他。
许久后,那人终于按捺不住,睁着那双水色的眼眸:“顾扬,你可不可以走慢些?”
他半边衣服都被斜雨淋湿了,实在有些扛不住。
顾扬看见谢离殊仰起的脸,湿漉漉的水汽氤氲在那张稚气的小脸上,虽说依然是往常那副面瘫的表情,轮廓却被冷寒的雨水柔和不少。
于是他脚步走慢了些。
谢离殊又低声道:“好冷。”
他穿得单薄,这秋雨寒津津的,滴滴答答黏在身上。
顾扬停下脚步:“那你要如何?”
谢离殊欲言又止。
他又能如何?让顾扬抱他么?
顾扬不会愿意了。
若是从前,顾扬定会燃起一丛灵火,暖融融地绕在他身旁取暖。
可是如今,他不会了。
谢离殊默默埋下头,只扯着顾扬的衣角继续往前走。
忽然间,一道灵火轻轻落在他掌心,像个小火炉般暖和着。
“先用着吧,等会若是着凉了,我可不想照顾你。”
谢离殊握住掌心那团火,抬眼看向顾扬不再含笑的侧脸。
他伸出那双小手:“那你冷吗?我可以握着你的手。”
“不用,我不冷。”
“哦。”
秋雨“啪嗒啪嗒”地落在素色伞面,顾扬凝神望去,这魔族地界,大街小巷里多是些奇形怪状的魔种。
“三吊黑石便能占一卦嘞——保您魔途顺遂,噬运亨通!”
顾扬看去,竟是一个老龟模样的魔种正在翻滚着摇自己的龟壳。
“卖眼珠灯啦——上好的眼珠灯!夜里行路,再也不怕暗啦!”
另一侧,又是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玄鱼在脆生生地叫卖自己的眼珠子。
玄鱼一类,多居深海,眼眸最是明亮,如此贩卖确实有些道理。
看来此地真是当年的一段历史。
“离殊。”
雨丝垂廊,忽而有人在身旁唤道。
顾扬和谢离殊齐齐转头望去。
他呼吸微滞,终于见到了那位早已逝去多年的姬仙师。
那是个好看得不似尘世中人的男子,眉眼与谢离殊的冷寒截然相反,是一种经过流水打磨过的柔和温润的美。
他微微勾起唇,眼眸似是观音含笑,自带悲悯之感,一身青袍雅致清正,立在粉墙旁,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辉光。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谢离殊也怔了半瞬。
多少年……未见过师尊了。
谁又能想到,重逢竟是在这般情形下。
姬怀玉唤着身旁的少女一同走近,对顾扬温言道:“这位小友,我是他的师尊。”
“啊,那……”顾扬看了眼谢离殊,将谢离殊推近了半步。
“那还给你吧。”
姬怀玉身旁那紫衣女子,应该就是薛兰烟了。
也就是谢离殊的师姐。
根据记载,这两人皆死于魔族之乱,如此推算,此刻即是谢离殊拜入玄云宗的前一年。
顾扬恭敬向姬怀玉行了一礼:“仙君应是姬仙师吧,久仰大名。”
姬怀玉温柔笑道:“不知小友如何称呼?还得多谢你将离殊送回来。”
“我叫顾扬。”
“好,那顾小友若有什么需要帮助之处,尽管开口,我定竭尽所能。”
“眼下倒没什么需要的,不过……”
顾扬顿了片刻,望向伞外还未有停歇之意的大雨:“若说需要,可否请姬仙师收留我两日?”
这般瓢泼大雨,总不好真的露宿街头。
谢离殊还未松开顾扬的衣袖。
姬怀玉听罢,面色微红:
“咳咳……这倒不算什么难事,只是我囊中略显羞涩,小友若不介意的话,可否与我,或与离殊挤一间屋子?”
顾扬:“……”
他实在没想到,这位被誉为天下第一仙师的姬怀玉,竟过得如此拮据。
一直未言的薛兰烟也开口解释:“师尊才救治了此处的灾民,身上实在没有多余的钱财再开一间房,只能先委屈一下公子了……”
顾扬道:“无事,我倒不介意这些,只是我……”
谢离殊抢先道:“师尊,我与他住一间屋子吧。”
姬怀玉微微挑眉:“平时谁近你身半尺都要冷脸,今日竟如此主动?”
谢离殊神色微僵:“此处毕竟是边境,魔族混杂,我与他一间,也好有个照应。”
“也罢,那便跟我来吧。”
当夜,雨还未歇,寻路之事只能暂缓。
暴雨哗啦啦地扑打着窗户,姬怀玉和薛兰烟都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顾扬和谢离殊二人。
“咔哒”一声,谢离殊合上门。
他看着顾扬,轻轻叹息道:“你睡床吧,今夜我在桌上凑合一晚便好。”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大师兄攻略不了的生气小羊,就换小师兄上线攻略。
总不能有人生小狐狸的气吧[让我康康]~
第94章 师兄下厨
夜色渐深,谢离殊趴在桌上,看着顾扬睡去的侧颜。
雨丝自窗扉斜斜飘来些许,凄凄冷冷,天道凉薄。
不知不觉间,已走到那人的身前,轻轻给顾扬掖了掖被褥。
慢慢的,也学着顾扬从前那样,勾起对方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
这真是个极眷恋的动作。
谢离殊低下眸,趴在床头,看着掌心那一缕薄薄的发丝被秋风吹散。
这两生,这两世,终归是悟得太迟,误得太多。
寂寥五年,他身上实在是冷了,心里也冷,又瑟缩地靠在顾扬的胸膛处。
两世来回,看着那人闭上的眉眼,看着那人安然的侧颜,谢离殊再也忍耐不住,鼻尖微酸。
自己都做了什么……这两辈子,竟是一刀一刀,将顾扬的心剜得鲜血淋漓,支离破碎。
若那日顾扬不曾说出口,他或许还妄想一切都能翻篇,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原来早就来不及了。
顾扬该恨他的,拒绝那么多次,推开这人那么多次,就连弥补都显得可笑。
若还可以,他愿意用往后余生都来偿还这场亏欠。
偿还这个辜负至深的人。
谢离殊悄悄推开门,一个人走到客栈的楼下。
这时候,客栈里人声渐熄,小二靠在柜台前打了个哈欠,并未看见摸进后厨的谢离殊。
今夜还未进食,不如顺道给顾扬做点吃食。
谢离殊摸遍全身也没看见几个像样的铜板。
也对,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跟着师尊漂泊,的确穷酸得可怜。
灶台已冷,厨子估计早已睡了。
谢离殊站在木凳上,将自己全身上下仅存的几个铜板放在上面,而后点燃纸折子,下了一碗鸡蛋面。
面煮起来倒也快,不过一柱香的功夫,谢离殊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面回到顾扬的身边。
推开门,顾扬似乎被他吵醒了,正坐起身,揉了揉眼眸,道:“你去哪了?”
谢离殊小小的手端起面碗,上面还丝丝地冒着热气,烫在顾扬的眉眼间:“我去下了碗面,你许久没吃东西了,先吃点吧。”
顾扬咳了咳,这样小的孩子大半夜去给他下面,看得他一阵心虚。
望着谢离殊那细致入微的模样,终究还是接过举起的面碗。
“你亲手做的?”
谢离殊点点头,期冀地看着他。
“你快尝尝,好吃吗?”
顾扬此时确实有些饿了,他拿过筷子,挑起面浅浅尝了一口。
“还算不错,有待提升。”
谢离殊泄气地坐在一旁的床沿上:“那好,我厨艺确实比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