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局势复杂,我不想他再受伤。”
“可师兄,你可问过他?这样强行将他封印,岂不是……”
谢离殊别开眼:“并未。”
司君元叹息一声:“师兄总是这样固执己见,或许他并不愿意如此。”
“那就当我是个偏执的人罢。”
谢离殊将窥天镜递给司君元,连同一道法咒。
“这是解除窥天镜封印的法咒,这段时日,劳烦你好好照顾他,待到一切结束,我会回来寻你。”
司君元愣住片刻:“师兄要去做什么?”
“……”
“我很快就会回来。”
司君元听出他语气的决绝,握住窥天镜,那冰凉的触感仿若落在他的心底寂然。
他太了解谢离殊的性子,这人看起来冷漠薄情,却总习惯站在别人面前,将最重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身上。
谢离殊从不与他人言说。
而他,也没有任何法子阻止师兄。
“可是……师兄有没有想过,你抗下所有的事,甚至将他关起来,他又会如何想?”
“怨也好,恨也罢,总比再死一次,我再也寻不到来得好。”
司君元彻底沉默了。
他本想说,顾扬的灵火可破鬼丝缠,或许并肩作战的胜算更大,但看着谢离殊眉宇间的沉重,如何也再说不出口。
话到最后,只剩下一句:“师兄,保重。”
言罢,无人再停留。
此时,窥天镜中。
顾扬被神力压制,昏沉了许久。
他自窥天镜里醒来,已是不知过去多少时光,镜中不知岁月流逝,世界空旷辽远,只能与无尽的镜体的对望。
顾扬皱起眉,怒喊道:“谢离殊!”
“谢离殊!你听得见吗?!”
可惜这样唤,也无人理会他。
他心知谢离殊定然是想独自去与姬怀玉对阵,或是想独自赴死,才阻止自己跟过去,自己必须快些出去。
可窥天镜封印镇压,不是他眼下能轻易突破的。
顾扬此时只懊悔为何平日不加紧修炼,玄羽之力未能大成,不足以冲破封印,被困在这儿,也只能干着急。
他又提气喝道:“谢离殊!你放我出去!”
依旧无人回应。
顾扬又尝试着强行冲破禁锢出去,却几近力竭,只能靠着冰凉的镜身缓缓坐下。
“这个傻子……”顾扬咬着牙低声骂道,倚靠在镜子虚影之中。
死一样的寂静,根本没有任何办法出去。
若是他不出去,谢离殊会如何?会不会独自一个人去对上姬怀玉和魔尊。
这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永远都只知道一个人抗,一个人默默无言,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还自以为这样做是对别人好。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顾扬眼眸赤红,狠狠一拳砸在镜身上。
若是真的出不去,他怕是再也等不来谢离殊的音讯了。
这个自以为是,独断专行的封建大爹!
真把自己当爹了不成,什么都要管着别人,什么决定都给别人做好,简直是个……
顾扬怒火中烧,又是一拳砸在镜子上。
镜面没有任何裂痕,只是微微地荡漾起一层波浪。
顾扬半分办法也无,泄气地垂下透,掏出他随身的储物袋,想看看有什么东西能帮他出去。
储物袋里几乎全是些破破烂烂的零碎旧物,锅碗瓢盆,锅铲子,木勺子,还有不少他以前遗忘在里面的器物,如今都想不起来何时放进去的。
顾扬翻找半天,都没寻到能帮他的东西。
他力竭地躺在虚空镜面之上,几乎绝望。
忽地——一点温润的光落入眼眸。
那是谢离殊的玉佩。
顾扬拿起来那枚玉佩,皱起眉。
这貌似是他从前在九重天时,有人放在他窗台的那枚。
他一直都忘记与谢离殊言说此事,可于眼下也没什么作用,于是顾扬便随手一丢,玉佩“叮当”一声落在虚无的镜中。
他刚想伸手捡回来,忽然,眼前画面骤然逆转。
玉佩融入窥天镜中——
无数模模糊糊的片段,自玉佩中涌出。
窥天镜,可窥过往尘封之事。
顾扬愣住,看着那些走马灯般的场景。
所以……这是玉佩所承载的从前的故事?
他摇了摇头,望过去,那些死去的昨日,皆一一呈现出来。
他看见夜色之下,一道茕茕孑立的身影孤寂站在原地。
那是荀妄!
是五年前,那场青丘之战!
彼时,正是他们被困的第一重杀阵的那一日。
荀妄那时早已被种下鬼丝缠,他眸色发红,一直受着姬怀玉的操纵,如傀儡立在原地。
青丘遍地狼藉,血色淋漓,生死一线的惨烈景象比比皆是,荀妄却自始自终都未出手,如同提线木偶静静看着这一切。
画面又开始流淌,古月宫里,姬怀玉一身红衣,面上戴着金鬼面具,手心里把玩着那枚玉佩,人影晃动,那日顾扬见到的魔尊正斜坐在他右侧。魔尊斜斜倚靠着,慵懒道:“我说啊,他毕竟也是你曾经的徒弟,何至于此?”
姬怀玉冷笑一声:“那尊贵的魔尊大人,何时才能为我寻个新的躯壳?”
“这木偶拼凑的身躯我是用够了,只有他的师弟,身有易魂之躯,不会与我的魂魄排斥。”
他昔日那双柔和的眸,如今只剩下淬毒的怨恨,如深渊之中丑恶的厉鬼。
“那你何必用此手段?”
“谢离殊的心性我可太了解了,他对那人有意,那我就让他被人憎恨,想必……他痛不欲生的模样应是格外好看。”
魔尊状若不经意地把玩着指尖一颗看起来像眼珠子的东西。
“这玉佩做得倒是逼真,仿的是青龙遗玉吧?你倒是了解。”
“呵……”姬怀玉不置可否,冷哼一声:“今日就将此物给荀妄,先用第一重阵剥去他的五识,如此方能与我更好地融合。”
他顿了顿:“说起来……你连荀妄这等人物,都能种下鬼丝缠,倒有些本事。”
“呵,荀妄?此人本不过是个半吊子,常年游历在外,只需以入梦之术侵蚀,他也不过如此。”
“入梦之术?”
“……”
顾扬并未听见之后的话语,接下来的话都已模糊不清。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心被封冻,浑身的血液凝固。
真相如潮水将他重重包裹,将他溺死其中。
这玉佩……是假的?!!
谢离殊从未想过让他去送死?
画面缓缓流淌,又变成如同提线木偶的荀妄沉默接过那枚玉佩,缓缓低头。
“是。”
“务必引他破一重阵,剥离五识。”
姬怀玉玉白的指尖落下,那枚假玉佩落入荀妄的掌心,顾扬死死看着这一切,血液彻底冷然。
后来,荀妄将玉佩给了他,迷惑他去破阵。
再后来……丢掉五识,丢掉魂魄,误会深种,死别五年。
原来如此。
原是这样!
顾扬跌坐在原地,近乎迷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真相。
无声的,眼角已经晕湿了眼泪。
那此时的谢离殊呢?
他做错了什么?或者说,谢离殊与他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有意护着的师弟突然惨死阵前,连灰烬都不剩。
那时的谢离殊是真想将他活着带出青丘,他从未想过要牺牲自己去破阵!
当年之事原本就不是谢离殊所为,他根本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
顾扬的头痛欲裂,用力揉着眉心,近乎疼得说不出话。
他再次一拳砸在镜子上,手掌鲜血淋漓,却还如感受不到痛苦般不停歇,又汇聚起体内的灵火,再次狠狠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