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伏在地上,黑红色的丝线不断从他身上抽离魂气,去供养那些悬挂着的冤死之人。
烛帝吐了一口浊气:“孩子,过来……”
那蛊惑人心的声音再次响起,顾扬僵着身子,只能尽量控制心神将谢离殊放在地上,然后硬着头皮走上前。
他的身体被烛帝的声音操控,掌心慢慢汇聚出一团火灵。
经过刚刚那场意外,顾扬体内的火灵顺畅不少,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与谢离殊之间存在某种微妙的联系,体内的灵脉竟不再堵塞。
他飞身上前,双手结印,唇中念念有词,火灵瞬间从额心浮现。
“去!”
灵火轰然袭向阵法中重重缠绕在烛帝身上的黑红丝线。
烈焰之后,黑红丝线迅速萎缩褪去,却在沉寂半瞬后,又猛地扑过来缠住顾扬。
他吃力地用掌心的灵火支撑着。
好在他这丛火灵终于让烛帝从煎熬的痛苦中脱离半瞬。
烛帝虚弱道:“孩子,多谢你救我。”
“……”
谢谢,其实他不想救的。
顾扬只能专心地对付着这些丝线,根本无心顾及其他。
烛帝好心提醒:“此为鬼丝缠,你得先破坏这阵法才能解除。”
“鬼丝缠?你为何会被困在灵光秘境?”
烛帝叹息道:“两年前,吾就被困于此处,日夜被这些鬼丝缠纠缠,这邪物早已扎入吾的肺腑之中。”
“那你让我过来做什么?”
烛帝凄惨笑了一声,让人没办法强行责怪他:
“自然是让你来救我。”
他又道:“那人想逼吾成为容纳世间枉死怨气的容器,吾不愿,他就将吾困在此处,企图将吾炼化。”
“为何是你?”
“唉……因为天地之间并无神器能承载如此滔天的怨念,他便想让吾替他炼魂。”
“吾一旦成为怨气之器,世间将再无人能阻他……”
“吾已是垂死之身,没机会了,今日感知到你们的气息,才以魂火唤你。幸亏还来得及,今日趁他还未发现变故……你能否帮我一个忙?”
顾扬心头一凛:“什么忙?”
“若你能帮吾斩断鬼丝缠,吾便将本源魂火交予你。”
顾扬蹙眉道:“没了魂火,你会死。”
烛帝这样远古而来的魂兽,早已开了数万年的灵识,倒让他心中莫名不忍。
烛帝点点头:“没错,但吾别无选择。”他眼中淡然,又道:“吾自天地初生时便存于世间,身负最纯粹的混沌之气,若被他炼化,必引得天地浩劫,生灵涂炭。”
“吾的身躯已被腐蚀,沦为傀儡只是迟早的事。”
鬼丝缠再次席卷而来,顾扬忙用掌心灵火抵挡。
“我要撑不住了,你有没有办法?”他再也没办法闲谈,掌心火灵几近透支。
烛帝摇摇头:“吾要是有办法,早就出去了。”
“所以你今日唤我来,便是想临死前拉个垫背的?”
烛帝虚弱地笑道:“还真是不好意思……”
虽说他拥有火灵,但对付这样多的鬼丝缠仍旧吃力。
此处的鬼丝缠拥有阵法助益,实在太过凶残。
无数呲牙咧嘴的亡魂借鬼丝缠为载体,嘶吼着朝顾扬扑咬而来。
“杀了你——”
“受死吧——”
“与我共赴幽冥——”
冰冷的鬼魂攀附上他的后背,一张扭曲的面孔仅差一寸就要咬断他的脖颈,顾扬情急之下,爆出一丛灵火,荡开身旁重重叠叠的鬼丝缠。
金色火光瞬间将周围的枉死鬼燃烧殆尽。
受挫的鬼丝缠怨气却被这垂死挣扎点燃至巅峰,它们在半空中撕咬着,凝结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笼罩在天空中。
密密麻麻痛苦的人脸凝结成网,如同蝗虫过境,发出令人恐惧的撕咬声。
顾扬吓得紧闭双眼,以为自己今日要命绝于此。
忽然,“铛”的一声,剑光凛凛,龙血剑裹挟着滔天龙气,化出一道庞大的龙身虚影,赫然与鬼丝缠交缠在一起。
刹那间,血气喷薄而起。
龙魂虚影猛地抵住鬼丝缠的血盆大口。
谢离殊衣衫破碎,左手持剑,右手出诀,挡在顾扬面前。
滔天的鬼气震得他衣诀翻飞,发丝飘散。
那人的脸侧被割出细小的血丝,凌乱汗湿的鬓发贴在额间,他身形微微颤抖,眼尾的红意还未彻底散去。
谢离殊怎么醒了?
顾扬愣在原地,他原以为谢离殊醒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杀了他泄愤。
却没想到……
谢离殊耗尽最后的力气,咬牙握住脖颈的玉佩。
刹那间,光华盛开,漫天鬼丝缠化作凄美的血雨,纷纷扬扬飘洒而下。
鬼丝缠……竟然这样轻而易举地散了。
那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张开唇说话,却因为失力再次瘫软下去。
顾扬忙上前接住那颤抖的身躯。
谢离殊的浑身冰凉,龙血剑上的华光散去,重新归于岑寂。
敢情这是又晕了……
重重鬼丝缠散去,烛帝浑身的桎梏终于解除了,他却依旧奄奄一息,似乎下一秒就要泯灭于天地。
他欣慰地笑着:“吾就知道你们能斩断鬼丝缠。”
顾扬:“……”
“……但吾要提醒你们一句,这灵光秘境中已有大半的魂兽遭到鬼丝缠的控制,你们若是想活命,就尽快离开吧。”
“多谢前辈告诫。”
“吾将魂火予你,就当作报答了吧。”
“等等……”顾扬忽然出声。
“怎么了?”
他犹豫片刻,指尖攥紧,目光落在谢离殊身上:“前辈还是将魂火转交于他吧。”
烛帝气息虚弱,尤带不解:“吾之魂火乃是天大的机缘,对修为大有裨益,你竟然甘愿放弃机会?”
“是他救了我,鬼丝缠也是他所灭……这机缘,本就不该属于我。”
顾扬原本想碾压谢离殊的想法此刻荡然无存。
他如今满脑子都是谢离殊方才那难耐的模样,如同梦魇般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清楚地看见那双高傲的眼角,滑落了怎样的眼泪。
滚烫,屈辱,羞耻。
顾扬从未有过这样征服的快感,他忽然想着,比起让立于云端的谢离殊跌落尘埃,他其实更想看见谢离殊立于巅峰,光华万丈,无人能及,而那独属于凡人的脆弱与失控,只让他一个人看见便好。
顾扬再次点了点头。
烛帝的声音古老嘶哑:“这倒是稀奇,你竟然愿意将魂火让给他?吾生于天地万年,只见过挚友为夺得天榜第一反目成仇,道侣为机缘至宝互相残杀,你真愿意将唾手可得的机缘轻易相让?”
顾扬倒是没有那么多舍己为人的情怀,他不过是觉得这东西本不该属于他,又何谈相让。
再说他现在忽然有了更让他渴望的东西。
于是顾扬重复道:“前辈,给他吧。”
烛帝见状闭上了眼,尖利的爪子剖开胸膛,取出一簇幽暗滚烫的魂火,轻轻推向谢离殊。
那魂火很快就落入谢离殊胸口的魂石之中。
光芒流转,转眼就消褪不见。
烛帝这一下回光返照后,气息愈发虚弱,他盘踞在石壁之上,回忆起往昔,又是哀叹一声:
“你别嫌我啰嗦,只是将死之辈,总是话多些……想当年混沌初开之时,吾立于天地,叱咤风云,只臣服于天帝一人,那时吞天没地,何等快意?如今却是故友已逝,落得这般田地。”
“当真是沧海桑田……不过一须臾啊。”
烛帝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似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顾扬默然,这翱翔于天地的魂兽恐怕从未想过,最终陪它走向寂灭的,会是他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