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痛苦呻吟,看着不远处神色慌张却还在努力挣脱束缚的青玉竹,朗越只觉得内心被极度的伤心失望和愤怒淹没了。
巨大的白狼顶着巨大的压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怒吼着调动全身的灵力,试图与法阵抗衡,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主持阵法的琰华,眼眸中尽是恨意。
琰华和寒月宫众妖的关系都不算亲近,但朗越是个例外,他是瑶光仙君的亲传弟子,还是个小狼崽的时候就被啸月天狼一族送到了寒月宫,仙君自己不想带孩子的时候,就会把他交给琰华带。
琰华虽然也很不耐烦,但对待瑶光的嘱托一向很认真,所以他照顾他,替师传道,为他收拾闯祸的烂摊子。
他是他的半个师父,半个父亲,是不太黏糊却也很亲近的朋友,师父逝去后他隐隐把琰华的当成了唯一的长辈来关心,给予了绝对的信任。
但琰华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吗!
“别动。”琰华冷淡出声,手掌一压,就把站起来的白狼重新压了回去,“一会儿就好了……你们不会有事的。”
他只是要抽取他们体内庞大的金仙灵力,不是真的要他们的命。
朗越最终没能扛住阵法的压力,不得不趴在土台上,感受着体力的灵力被丝丝缕缕地抽走,声音里有巨大的愤怒:“你明知道复活师父是不可能的!你勾结天枢残害生灵,做下这种恶事,你有什么脸面再去见师父,你想让他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琰华猛然抬头,眼神凶狠地看了他一眼,脸颊隐隐鼓起,咬牙切齿:“那让他亲自来跟我算账啊!”
什么天谴什么生灵,他根本不在乎!一群蝼蚁死就死了,能换瑶光回来是他们的荣幸。
瑶光要是这么有意见,那就让他回来亲自取他的性命!让他回来啊!
“那些也是妖族!是你的同族!!他们也是生灵!”朗越难以置信琰华偏执到了这种程度,“你这样做对得起师父的的教诲吗!”
“别拿他来压我。”爆发过那一句后,琰华又恢复了过去古井无波的状态,而或许是朗越的眼神让他想到了什么,他沉默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我没有勾结天枢,也没有伤害过寒月宫的妖族。”
说勾结未免太看得起天枢了,他们之间的关系确切的说只是利用——他对天枢单方面的利用。
天枢是一帮阴差阳错得到传承的凡人纠集而成,因为正经修炼途径已经被天道堵死,这些人不甘心入宝山而空手而归,自然走上了邪路,即利用妖族的妖丹骨血强行淬体,为此他们捕杀妖族,得到了一些灵力,并以此在人类社会发展出了诸如乔暄、龙钦等人的下线。
可惜他们残害了大量的妖族,囤积了众多蕴含灵力的妖骨妖丹,却不得其法,误打误撞遇到琰华之后,琰华以自己曾经站在修士顶端的眼光和能力,顺利成为了这个组织的大脑,夺舍了它。
他将这群走火入魔的人类积攒下来用于让自己长生不老的那些妖族材料,用来建造了这个可以复活残魂的阵法……而在此期间,他不仅没有打过寒月宫众妖的主意,还不动声色地误导了他们,把天枢的视线从寒月宫妖族的身上移开了。
唯一的意外就是一个刚吸收进入天枢的新人利益熏心,意外在咏江春景内感知到了青玉竹的气息,未经报告就闯入别墅抓妖,却没有找到去了江城的青玉竹,于是砸屋子泄愤。
消息传回来后,琰华处理掉了这个人,仗着自己对朗越的了解,用了一个障眼法转移了异管局的视线。
所以他可以心平气和地告诉朗越,自己没有伤害过寒月宫的妖,不存在什么对不起瑶光的事情,而且……
“天枢的所有人都在这个阵法里了。”琰华轻描淡写,“事后不会再有这么一个组织来烦你,你可以和人类交待了。”
朗越看着他,内心是巨大的失望。
“这也叫没有伤害吗!”另外一道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
朗越和琰华齐齐看去,看见了被迫坐在土台上表情阴沉的青玉竹。
作为一条脾气很好的小蛇,青玉竹的人形样貌虽然冷淡矜贵,但那张脸上最常见的表情是笑——起码朗越从来没见过他生气,哪怕生气也更接近于撒娇似的闹别扭。
但现在,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神态间竟然隐隐有了乔昭的影子,透着一股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你辜负大家的信任难道就不是伤害了吗?!”青玉竹狠狠地盯着琰华,内心是难以言喻的生气和失望,“你明明是骗了我们!骗了朗越!你明明知道他为了抓这些人做了什么,可你还是瞒着他!”
青玉竹声音越拉越大,到后面几乎变成了嘶吼。
朗越是异管局的局长,哪怕他这么不聪明的妖,都知道这个连接人类社会和异类的位置要面临多大的压力,琰华难道会不知道吗?他现在搞出这么一出,让那么多人类死在了阵法里,有考虑过朗越事后要怎么跟人类社会交待吗?
他在指使天枢做那些的事情的时候,会不知道朗越和他的子嗣们为了追捕天枢有多辛苦吗?
他怎么好意思在坐看朗越这么辛苦的情况下,还把他的欺骗和隐瞒轻飘飘地淡化成一句“没有伤害?!”
青玉竹几乎难以忍受昔日的伙伴变成了这样面目全非的样子,用尽全力力气朝着琰华大声吼道:“我再也不相信你了!你就是个混蛋!我讨厌你!”
朗越缓慢地眨了眨眼,将涌到心头的酸涩咽下去,对青玉竹的愧疚几乎淹没了他。
如果不是被他的态度感染,崔翎、乔昭、洛茵,甚至是青玉竹本人,恐怕都不会对琰华没有丝毫防备心。
琰华神色淡淡,似乎并没有听到青玉竹的控诉,而是继续催动着阵法,眼神专注地看着法阵中央的幽魂渐渐凝实。
自从瑶光去后他就一直在期盼这一天,只是天地巨变后灵力急剧衰微,只能以更加惨烈的代价来完成这个阵法……他一度已经接近绝望,决定自己去实现那个代价的时候,杀戮无数的天枢自己撞到了他的手上。
他得以干干净净地完成这个法阵,虽然依然缺少了巨大的灵力缺口,但没关系,朗越和青玉竹身上的灵力刚好能补上……只要注意不要让法阵吸干他们……
琰华目中光华越来越盛,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大门直接被轰开了。
还没等阵中几人有所反应,一波接一波的重火力打击接踵而至,相当效率地把这间房子拆了,然而阵法光华流转之下,几乎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等烟尘平息,青玉竹终于看清楚了外边的人。
他视线飞速掠过朗元溪等带着重武器的异管局精锐,最后落在了崔翎身边有些熟悉的男人身上。
“哥哥?”青玉竹不可置信地开口。
崔翎一手拿着自己的尾羽,一手和姜忘尘一起扶着身边几乎难以站稳的乔昭——而分别之时还很年轻健康的男人此时像是老了二十岁,一半的头发已经变得雪白,脸上已经生出了细微的皱纹,他靠着姜忘尘支撑着身体,看着青玉竹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我找到你了。”
一路上几乎透支寿命的探查,终于带领众人找到了这个隐藏极深的巢穴。
青玉竹死死地看着他,从未体会过剧烈心疼猛然袭击了他,以至于他耳畔甚至出现了轰鸣声,他想叫乔昭,却发现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像是什么东西突然收走了他的声音。
“小蛇?”乔昭有些担心地想向他走过来,然而身体一动便险些摔倒,幸好姜忘尘一把扶住了他。
“别动,攻击破阵!”崔翎一手拉着乔昭,一边催促着朗元溪他们,异管局的人纷纷架起重武器狂轰乱炸,巨大的烟尘再次淹没了整个阵法。
然而阵法内的青玉竹却没有视线受阻,他看到了乔昭踉跄的动作,这个动作仿佛什么开关,猛然刺激到了他,他用力伸着手想要抓住自己的人类,排山倒海的愤怒伴随着令人心悸的疼痛冲破了他哽住喉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