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茵笑眯眯地敲了敲玻璃,似乎是在看青玉竹,又似乎透过他看到了过去很久远的时光:“小青蛇,我都活过一千多年了。”
这一千多年里,她忍受过奇耻大辱,经历过生死危机,见识过真情假意,也肆意报复快意恩仇过,甚至在走火入魔的后期,她还能遇到了瑶光仙君这么个圣人将她拉出泥潭。
她得到的很多,失去的更多,漫长的时光磨损下来,其实早就身心俱疲。
等再经历过寒月宫内百多年的温暖时光,朗越找到被天地法则压制得生不如死的她,告知她必须转化成人时,她能有什么感觉呢?
感受大概就是终于要结束了吧。
洛茵看着面前的青色小蛇:“小青蛇,你跟我是不一样的。”
青玉竹刚开灵智就被仙君带了回去,寿命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一点,而就这么点时间里,大半他都还在沉睡消化药力,清醒的时间可能也就二三十年。
这二三十年他不是跟着蠢狗到处闯祸,就是吃吃喝喝,他没有离开过寒月宫,除寿命本就悠长的寒月宫众妖,他也没有任何外人建立过深入的联系。
他的时间一直都是静止的,等这个静止的时光终于开始流动时,他当然会觉得惶恐和无所适从。
所以,她和他之间的感受怎么会一样呢。
青玉竹当然知道自己和狐狸姐姐不一样,但他需要一个参考答案来对照自己的想法做法,避免本就稀少的时间被他浪费了。
他费劲巴拉地用抽象蛇舞把这个意思告知了洛茵。
洛茵看懂了之后,没忍住又笑了,她隔着玻璃点点蛇妖的脑袋,调侃道:“哎呀,不得了,你居然还会担心浪费时间?”
青玉竹这次没有炸毛,他慢吞吞地把自己盘好,给了狐妖一个“你好无聊”的鄙视眼神。
洛茵乐不可支,笑完了才看着他认真道:“虽然变成人类以后时间确实没那么多,但也算不上少,你可以慢慢想,不用着急。”
青玉竹很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作为一只懒散惯了的蛇,他其实也很不习惯这种有事要做的着急感觉,只是最近他突然发现,自己的饲主时间利用效率简直堪称极致,起床后的两个小时内,饲主可以处理邮件、浇花松土、听新闻、做早餐顺便把他叫醒。
而两个小时只够他泡个澡后彻底清醒过来。
洛茵憋笑。
要是青玉竹对网络用语再了解一点,他就会发现自己现在的感受是被卷王卷到了。
但怎么说呢,懒蛇被勤快人影响了开始上进,多少也算是一件好事。
洛茵笑着又安慰了他几句,顺便表扬一下他的努力,很快就把忧郁小蛇哄得重新开心了起来。
乔昭收拾了碗筷,在厨房里顺便用手机审阅了几份文件,估摸着一蛇一狐应该聊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条斯理地回到客厅。
“乔总回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告辞。”洛茵言笑晏晏,将手上捧着的小蛇交还给他。
乔昭点了点头,将她送出门外:“慢走。”
洛茵摆摆手,踩着树影施施然离开了。
青玉竹目送狐狸姐姐离开,吐了吐蛇信,抬头跟自己的饲主说:“狐狸姐姐解答了我很多问题,我感觉我已经学会化形诀了!”
乔昭挑了挑眉:“是吗?”
“是的。”青玉竹顺着他的手爬到肩膀上,自信满满:“我很快就能化形了!”
乔昭笑了笑:“我很期待。”
这一期待就期待了五六天。
虞城的天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太阳时隐时现,白昼越来越长,夜晚越来越短。
别墅的地暖和空调一起打开,营造出一个温暖如春的环境,青色小蛇在地上悠闲游走着,偶尔爬出二楼的露天阳台,然后陷入冬眠状态被乔昭捡回来。
几次之后,乔总冷酷无情地锁了阳台。
青玉竹挺喜欢那种脑子冻住不由自主睡过去的感觉,对此哼哼唧唧地跟饲主强调适当的冷气有助于思考,乔昭思索几秒后,再度给小林助理发去了信息。
又是一天清晨。
乔昭提着一袋土和一些碎布料,迎着北风踏出了房门。
青玉竹种在院子里的牡丹已经长出来了一些幼苗,此时正在风中瑟瑟发抖,乔昭准备按照种植指南给幼苗防寒。
他理了理身上挺括的大衣,在牡丹苗前蹲了下来。
一根红色的香肠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在地上左顾右盼了一下后,一拱一拱地朝着不远处盆栽凤尾竹上爬去。
乔昭动作一顿,花了一点时间把笑意憋回去。
青玉竹的冬装已经送了过来,颜色红彤彤内里白毛毛,尾部封口,看上去像是一个细长条的红色口袋。
把蛇妖装进去……不是,让蛇妖穿上衣服之后,用细线隔一截绑一个小巧的蝴蝶结,把衣服绑在蛇妖身上——一根会动的香肠便出炉了。
一般蛇穿上之后估计都爬不动了,但青色小蛇显然不是普通的蛇,蜿蜒了一会儿发现前进不了,他果断换成了Ω-Ω-Ω的姿势——别说,拱得还挺快。
有了这么个保暖措施,青玉竹总算不会一出门就开始要冬眠了,于是自告奋勇地陪着乔昭来照顾花草。
平心而论,乔昭其实并不怎么想要这种陪伴——真的很容易憋笑憋出内伤。
“哥哥,你怎么还不动?”香肠把自己挂在了凤尾竹的枝叶上晃晃悠悠。
乔昭咳了一声,把视线从蛇妖魔性的视觉效果上艰难挪开,突然,他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似乎不是响在他脑海里。
“你会说话了?”乔昭难掩诧异。
“对的哦!”蛇妖晃悠的幅度大了一点,声音既骄傲又欢快,“我就说我学会化形诀了!虽然现在离化形还差了一点,但我已经能直接说话了!我厉不厉害~”
蛇妖缠在凤尾竹的枝叶上,圆滚滚的眼睛期待地看过来,像是在等待表扬。
乔昭有些哭笑不得。
从青玉竹决定认真修炼开始,到现在也就过了一个多星期,然后他已经能说话了?
所以这条蛇以前十年才学会一个清心诀,果然就是没有认真学吧!
乔昭看着树上翘尾巴的小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很厉害,你果然是很聪明的小蛇。”
青玉竹更加得意了,然后他就听见了饲主慢条斯理的声音:“所以现在的课程应该难不倒你,我们可以再加一点,相信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学会的。”
“啪嗒”一声。
缠在树上的青色小蛇一个没缠稳,直接拍在了花盆柔软的土地里。
乔昭:“噗。”
“坏人坏人坏人坏人!!”青玉竹气急败坏地原地转圈,“我生气了,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乔昭着实没忍住,笑出了声。
青玉竹被笑得更生气了,一拱一拱地朝着家里的方向爬去,乔昭好不容易收敛了笑意,正准备上前捡起地上的蛇,却发现院门口站着一个面容惊疑不定的男人。
乔昭笑意一收,有些诧异:“徐年?”
“啊,乔总。”徐秘书陡然回神,隔着欧式大门的缝隙跟乔昭打了一个招呼,“早上好。”
乔昭上前几步,将青玉竹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兜里,安抚地摸了摸蛇脑袋。
青玉竹自觉住了嘴,把下巴(?)挂在口袋边缘,蛇瞳好奇地看着徐秘书。
徐秘书等门开后走进了花园,左右看了看后,有些迟疑地问道:“我刚刚听见您跟谁聊天?”
乔昭口袋里的小蛇悄咪咪地滑下去了一点。
乔昭面不改色地糊弄:“刚刚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的声音应该不至于这么清晰,但徐秘书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由衷地说道:“您现在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看来这次休养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乔昭表情一顿,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一眼。
口袋里的青色小蛇感受到饲主的视线,吐了吐蛇信,用契约发声:“怎么了?”
乔昭微微摇了摇头,又摸了摸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