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02)

2026-04-10

  宋微寒立即沉下思绪去回忆,一晃都快半年下去了,眼下这一时半刻他还真有些记不太清,但看着赵璟期冀的目光,他也只能竭力搜刮着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记得那会儿,为了蒙阗王子的案子,自己用激将法逼走了赵璟,却误打误撞与他更密切了。

  后来又按照他的指示去坑蒙其格其,接着他们走在回去的路上,赵璟说了甚么打是亲、亲是打的浑话,又要让太后把他送到自己床上,接着……

  “你愿意给我伏小做低?”

  “别说伏小做低,只要是你,让我承/欢胯/下都行。”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宋微寒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柔软下来。这一路以来,历经几番磨难,他们总算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见他面色愈发柔和,赵璟赶紧趁热打铁:“怎么样?”

  宋微寒垂眼敛下一闪而过的疑虑,经过昨夜,他认为赵璟完全有压制醉芙蓉的能力,却并不点破:“便依你所言,不过,得等你恢复之后再讲,一切以你的身体为重,要节制。”

  赵璟立时眉开眼笑:“好。”

  其实,他们总会愿意为对方考虑的,不是吗?只希望争锋相对的那一日永远不会到来,而他的羲和,永远都只是他的羲和。

  如此往复,一日更迭着一日,两人似乎默认了这个规则,并不频繁的缠绵,日子轻如溪水,一晃就是两个月下去。

  八月秋高,伴随着逐渐消减的蝉鸣,赵璟于睡梦中含糊呓语一声大哥,此后便又沉沉睡去,唯有一行热泪遗落枕边,少年心,尚如初。

  

 

第80章  酒不醉人

  大雨如注,力竭声嘶。

  元鼎二年的仲秋迎来了肃帝朝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大得好似要把人世间的晦暗全数洗清。

  青年瘫坐在朱门之下,长发散乱,衣衫不整,手里提着一只酒壶,一边灌酒,一边对着雨幕痴痴地笑,任谁来了也劝不住。识趣的老人都相继退避,好给他腾出一个独处的间隙。

  这都是惯例了。

  酒吃尽了,盛如初就枯坐着,目光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前的空地。

  年年复今日,今日亦年年。

  他再一次情不自禁去想,倘若当初他和大哥一起从军,今日是否又是另一番光景?想着想着,又不由念及赵璟,第二个没有阿璟陪伴的仲秋,竟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寂寥三分。

  这么一想,他禁不住笑了声,而后鼻腔一酸,他当即抿紧唇角,皱着眉,如临大敌。

  雨下得更大了。

  盛府对面,一高一矮两个人影耸立着。

  数久后,满月换了只手撑伞,一边暗暗活动僵硬的右腕,轻声道:“老爷,可要回府?”

  “嗯。”话虽如此,顾向阑的脚却半分没有偏移的意思,他看不清盛如初的脸,却能清晰感知到萦绕在他周身的悲恸。一时间,他似乎被这股巨大的痛苦缠裹住,久久不能回神。

  “满月,今日几何了?”

  “回老爷的话,今日是八月二十八。”

  闻言,顾向阑呼吸一窒,随后对着满月摆了摆手,又在对方离去后无力垂下。

  原来这么快…又到这个日子了。

  这是一个属于盛如年的日子。

  盛如年,何许人也?建康人士,生于陈太和七年,卒于乾元初十四年,享年不过二十二个春秋。其人忠义双全,少时勤休文武艺,尽付帝王家。只可惜,成在忠义,败也在忠义。

  故时,盛观拜求奇匠玉明子打了两把刀——一为苗刀,名惊鸿;另一为唐横刀,唤照影。盛家是将门,这两把刀分别是为长子如年、幺子如初所造,取名惊鸿照影,寓意相辅相成,光耀门楣。

  然,乾元初七年,盛如年随军出征,带走了惊鸿照影,直至十四年冬,这两把刀才重回盛家。

  那一日,大雨倾盆,泪涌皇城。少年称:照影依旧是照影,可惊鸿已变作孤鸿。愿日日着素衣白裳,以慰兄长再生之恩。

  惊鸿是在元初十一年易的名。彼时,他的主人尚未及冠,但他明媚的人生已悄然迎来落幕,终是在三年后,彻底停在了余晖坠落之前。

  惊鸿虽故,但照影依旧如初。照影为横刀,是为盛如初而造,刀柄六寸,刀身二尺九寸,刃薄且轻,可切金断玉,自然也可轻易削去眼前人的项上人头。

  “所以,你是在怀疑我的功底?”盛如初虚眯着眼,长眉凛起,双唇紧抿,若非眼下那一片热辣的醉红,顾向阑得承认,他这幅架势确实很有气魄。

  刀尖抵在喉间,顾向阑却不慌不忙,只是略微懊恼自己支开满月、独自跟上一个醉鬼,实在是失策。

  倒不是怕他酒后伤人,只是不解自己为何会一直在盛府等到雨停,又为何会鬼使神差跟着他出城。

  无言之间,盛如初突然打了个酒嗝,脚步一扭,身子歪歪斜斜倒退两步,刀尖却仍执拗地对着他,一边醉醺醺地质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顾向阑无声一叹,一手按住刀背,一个旋身,便轻易从他手里夺下照影。

  横刀入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还不等盛如初回神,照影已送至眼前。他先是一怔,随即冷冷一哼,张嘴嚷嚷了一通。

  至于他到底说了什么,顾向阑一句没听懂。听不懂,自是不会恼,甚至还认为此刻的他颇具生气。他一向喜欢这样的人,破绽百出,手到擒来。

  面前是一座祠堂,顾向阑一眼就瞧见了摆在最前面的灵牌,那是盛永河的。

  “按理,我与令兄也算半个同僚,生前未能相见,实属憾事,不知可否进去拜上一拜?”

  盛如初径直拦住他的去路,毫不留情道:“拜一拜?顾向阑,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介走狗,还不配进这个门。”

  这是从未有过的刻薄。有些意外,又似乎理应如此。

  顾向阑并未因此动怒,兀自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酒后失言的青年。

  在这样的注视下,盛如初忽然勃然大怒,好似一下子打落了话匣子,压抑多年的悲愤也借着酒劲一股脑喷薄而出:“我兄长十五岁从军,终年驻守阳关,七载之间,百战沙场,建功无数,只因那个人是皇帝,便能如此轻易就打杀忠良吗?”

  毫无铺垫的质问,前言不搭后语,但他知道,顾向阑知道他在说什么。

  果然,对面的男人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并未给出答复。

  见状,盛如初冷笑一声,话也越来越尖刻、越来越大胆:“依我看,所谓天昭大圣,与商汤夏桀何异?孝武二字更是滑天下之大稽!倘天下人得知自己侍奉的便是这样的君父,你大乾气数也该…唔…顾……”

  顾向阑脸色骤变,不假思索上前堵住了他的嘴。他要收回先前的话,对着这么个酒鬼,你永远无法预料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蠢事。

  盛如初越挣扎,顾向阑手下力道也越重,即便此处无人,他还是禁不住压低了声音,硬声道:“以狂悖之言辱骂君父,赌咒朝廷,当以大不敬论处,盛永山,你当真不要命了?”

  盛如初奋力拨开他的手,丝毫不见悔改之意:“骂便骂了,咒便咒了,你有种就去告发我!

  我大哥已经死了整整九年了,九年!原本、原本他就快平反了,他再也不用背着指挥不力、引致全军覆没的罪名了,只差一步,只差了那么一步。

  若非那个狗屁乐安王,我们就能得偿所愿了,可如今,我大哥平反遥遥无期,阿璟也生死难卜,他宋家害我们一次,还要再害第二次吗?”

  停了停,他又指向顾向阑:“还有你,顾向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因科场舞弊屡次落第,终其一生就只能是个举人出身,而今你显贵了,竟与那些国之硕鼠串通一气,狼狈为奸!什么双相冠绝天下、清正为民,到底不过是朝廷养的一头鹰犬罢了!

  四海之内多显官,你以为凭你的出身、你的能力当真担得起头上这顶乌纱帽吗?因为你是一条听话的好狗,这个位置才轮到你来坐!”

  顾向阑绷着脸,一声不吭地任由他打骂责辱,待他骂够了,骂累了,骂到失声才扯着他往祠堂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