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04)

2026-04-10

  从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自己了吗?既然他有那种想法,为何不在自己落魄时就出手?

  看着这张被烈酒熏红的脸,顾向阑好似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那一眼,他忽然就不觉得盛如初有多面目可憎了。

  这对一向孑然独行的顾向阑而言,八年、甚至更久的情深,即使是他,也无法毫无波澜。

  于是,他替盛如初找到了一个“脱罪”的借口:“你醉了。有什么事,等你清醒之后我们再详谈。”

  盛如初哼了声,非但没有顺坡下驴,反而凑得更近,梅开二度:“景明,我们做吧。”

  两人隔着一指不到的距离,呼吸交缠,目光紧锁,却也让顾向阑彻底看清了他眼里的情绪。

  冷,这是唯一的感受。

  又想错了。顾向阑轻吐出一口浊气,忽然发难,一手攥住他的下巴,沉声质问:“盛永山,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里是哪?”

  不谈情义,还有礼法。

  不等回应,顾向阑就已趁他失神之际挣脱,但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整理好衣冠仪容,毕恭毕敬给盛如年上了一炷香。

  做完这些,他也没有再留下的必要了。孰料方走了几步,便听身后传来男人低哑的呼唤:“景明,我…没力气了。”

  这一声低喃,没了欲念,多了缱绻。顾向阑咬紧牙关,恨恨然旋身回走,把人掺了起来。背对着盛如初,他望向端坐在正前方的牌位,迟疑许久才算找到一个不那么尴尬的话白:“上香吗?”

  盛如初嗤笑一声,自嘲道:“对着一块木板子有什么好拜的。”

  顾向阑复又拧眉:“因为我?你不必……”

  “少自作多情了。”盛如初一手甩开他,迅速扫了眼身后徐徐升起的白雾,迷蒙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顾向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垂的手微微一握。

  出了祠堂,盛如初又歪歪斜斜靠了过来:“景明,你当真对我一点意思也没有?”

  顾向阑暗自叹息,不过几个时辰,还真是变脸再变脸啊。

  “盛郎中,你我同僚一场,若顾某确有失礼之举,你大可直接指出便是,又何必如此作、作弄我?”他对盛如初的事迹也算略有耳闻,但因对方在殿试上的一番表现,以及他谨小慎微的行事作风,遂一度将他眠花宿柳的传闻看作捕风捉影,但今日一见,他也不得不相信了三两分。

  两人身量相差无几,盛如初一个倚身就贴近了他,眉间微蹙,好一副冤屈做派:“当日,你在雨中唤我永山,还让我一个五品小官去叫你的表字,我还道你是在暗示我什么……”

  顾向阑嘴角一抽,明知他是故意使坏,却如何也找不着一个精妙的反驳,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盛如初深叹一声,哀哀戚戚道:“罢了,权当是我错会了。”

  顾向阑又是一抿唇,什么叫“罢了”,什么叫“权当”,说的好像是他引诱在前,失信在后似的。

  见他不吭声,盛如初也不在意,顾自道:“不过,若景明哪日想通透了,尽可来寻我,我这儿永远给你留一个位置。”说罢,便捉住他的手往怀里送。

  顾向阑也使了劲,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终,还是咱们的顾相爷率先低头:“盛…永山,你误会了,我并非…我和你并非同路人。”

  盛如初闷笑一声:“京中盛传顾相不喜女色,整日流连于政事堂,乃至而立尚未婚娶,莫非是大家想错了,你其实……”顿了顿,在他疑惑的目光里,盛如初揪着他窜进一旁的林丛:“不举?”

  顾向阑瞳孔一缩,撇开眼,没应声。

  见他这幅反应,盛如初也是一怔,当即对着他上下其手:“别不是叫我猜中了?”

  顾向阑连忙抓住他的手,耳尖不自觉烧了起来:“盛、盛……你自重。”

  盛如初皱着眉,作势就要继续下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什劳子自不自重,究竟怎么回事?”

  顾向阑加重手中力道,急道:“我没…没事。”停了停,他撇开眼,解释道:我不娶妻是有旁的缘由,但这是我的私事,没必要公之于众。”

  盛如初趁他慌神之际,反手捉住他的手腕,附到他耳旁暧昧道:“好,我不问,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也无妨。

  至于你说的同不同路,谁说人这一生就只能走一条路?你若不愿走我的路,我就去走你的路,这样,我们不就同路了?”

  顾向阑抿紧了唇,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

  历经前半生的动荡,他自认这世上除却生死,已再没有什么事能撼动他,谁知今日一而再、再而三被这个登徒浪子破了道行,果然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还有的学啊。

  而且,这句话确实很能蛊人。但……

  “够了。”

  顾向阑对上他的视线:“你不必再戏弄挖苦我了。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不会说出去,你说的那些浑话、荤话我也一概忘了。今日,你没有见过我,我也没有见过你。”

  停了停,他瞥了一眼盛如初的手臂,显然已经调整回来:“松手。”

  盛如初一怔,旋即失笑:“若我不松呢?谁说我是戏……”

  “盛如初!”顾向阑厉声打断他,顿了下,随后正色道:“盛郎中,你不想要脸、不想要命,你爹还想要呢。”

  盛如初愣了愣,下一刻,竟笑出了声。

  “景明,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有其父,必有其子?”

  

 

第82章  满船清梦

  顾向阑被他问得瞠目结舌,不想他竟连父亲的颜面性命都不管不顾,当真是…难缠得很。

  “你就不怕我……”

  “我说过,你想告发就去告。”停了停,盛如初步步紧逼,直到把人逼到退无可退为止:“但你不会这么做。我盛如初不要脸,但你顾相爷要。”

  顾向阑喉咙一哽,只听他继续道:“至于我骂的那些话,你随便说一个字,率先遭殃的就是我爹,届时,你顾相爷在朝中恐怕也很难做。”

  “好啦,我不过跟你表明个心意,你就要打要杀的,一会说戏弄一会说告发,好像我把你怎么了似的。”说罢,盛如初环住他的腰:“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这些?”

  顾向阑这会儿已是彻底无话可说了。

  是了,当初在相府,他早就觉着盛如初此人善于察言观色,今日一番较量虽多是“诡辩”,但的确切切实实拿捏住了他的心思。

  虽说盛如初对先帝颇有微词,但至少他盛家还是国舅府,他的亲外甥更是与肃帝最亲密的九王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再怎么着,他们也不敢做出悖君之举。其次,以如今的时局,他还需要盛太尉均衡朝野,肃帝处境之艰,已容不下第二重重创。

  当然,话讲是这么讲,但当一个已经暴露出不轨之意的人,光天化日之下对着你动手动脚,那滋味,也确实不太好受。

  “别动。”南边的八月正是盛夏,盛如初轻轻咬了下舌根,强行把涣散的思绪收回来,压着嗓子警告道:“这么热的天,你又蹭啊蹭,再这样下去,我可不保证我还能继续做柳下惠。”

  顾向阑撇开眼,强按住挣扎的本能:“那不如放我走。”

  盛如初弯起唇:“你舍得走吗?”

  顾向阑:“什、什么?”

  盛如初也不遮掩:“我说,以你顾相爷的手段,当真用得着靠‘告发’这种下策去对付一个小小的五品郎中?

  你应付宁元秀、陶修业的那张嘴呢?跟范御史暗斗的那个劲呢?和肃帝周旋的能耐又去哪儿了?

  只要你想,随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我撵走,或是直接弄死一雪今日之耻。这些于你而言,不就如探囊取物么?”

  盛如初一连五句质问,直击要害。若说前头顾向阑只是不适,此刻恐怕只能用忌惮来形容他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