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09)

2026-04-10

  眼见着后者脸色越来越沉,旁座的人立马过来打圆场:“什么比不比,那温明善能比得过咱绝尘?不过一个酸口秀才,写了两句鸟诗,什么思进思出,这玩意谁不会写,思上思下,思左思右,思前思后,是不是?”

  随后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但这之中还夹杂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是思退、思进。”

  四下一静:“什么?”

  周遭目光攒射而来,被问话的青年仍不卑不亢:“原文是‘鸷禽之翱,夭其峭崖,幸其绝壁,思退,思进。’温二公子的文章确实写得不错,不怪能得今上青眼。”

  秦参当场就不乐意了:“诶我说,宁辞川,你是不是来砸场子的,咱哥几个能带着你就不错了,你也不看看你现在……”

  众人赶忙来压住他:“秦大少爷,你少说两句吧,再怎么说他爹也是宁尚书。”

  秦参挽起袖子,嚷嚷道:“他家有尚书,咱们就没有了?绝尘,跟他讲,你爹是谁?”

  温明宵:“……”

  见他不应,秦参更是恼羞成怒:“你们都别拦着我,我今天就要跟他好好掰扯掰扯,宁辞川啊宁辞川,你也好意思来跟我们斗气,那温明善是皇上御口褒奖的,你可是皇上明言贬黜的!”

  宁辞川闻言,脸顿时涨成猪肝色:“这、这是个误会。”

  秦参笑了:“误会?什么误会?皇上他老人家还能冤枉了你不成?”

  宁辞川握紧了拳头,咬咬牙,拂袖而去:“你们爱怎么讲就怎么讲,宁某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

  见他被气走,众人长吁了一口气,这时,一旁的温明宵终于开口了:“宁悬舟怎么讲也是朝廷命官,你如此羞辱他,事后追问起来,可有你苦头吃。”

  秦参当即哈哈一笑:“一个芝麻官罢了,再说以他那性子,你还真当他能翻出什么风浪。”

  温明宵没有接话:“我还有事,先走了。”

  秦参起身去拦,见他突然停在门口便又嬉皮笑脸道:“怎么?记起哥哥的好处,又舍不…舍……”

  他咽了咽唾沫,酒顿时醒了大半:“沈、沈将军。”

  沈望没搭理他,只瞥了眼温明宵,扭头便走了。温明宵也不怵,径直跟了过去,秦参在后头拦也拦不住。

  后头一群人赶紧躲进厢房里,秦参不住地顺着胸口,后怕道:“吓死人了,我还以为金吾卫当值当到酒楼里了。”

  后面的人紧跟着七嘴八舌道:“谁叫你装呢,连个贡生都没考上,你瞧你那表弟乐意搭理你吗?”

  秦参当即不满道:“我这回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下一次准能考上。”

  “别下回不下回了,下回指定又是什么光景?前些时候听说都闹到京兆衙门去了,你猜结果怎么着?屁事没有,民间还编了曲儿戏词来歌颂咱们这位新皇上。这些百姓是高兴了,可把咱们苦的,银子银子白花了,还险些赔了性命。”

  “诶,这事可不能全赖皇上,我可听说了,这档子事就是你那个亲家给他二儿子铺路弄出来的,不然怎么一下子就那样了?还有后头送过来的那什么河东大黄杏,人拿的可是相爷亲赠的。我们啊,趁早认命吧。”

  一通胡搅蛮缠下去,越说越荒唐,分毫没有逃过外头那两个耳力好的。

  沈望还是老样子,张嘴就是一顿挖苦:“看不出来,你温绝尘已经沦落到跟这帮膏粱纨袴厮混的地步了。”

  温明宵丝毫不让:“我是不比你,你将来怎么着也能弄个侯爷做做,气运来了,老国公的位置都是你的。”

  沈望脸色骤变:“闭上你的狗嘴。”

  温明宵乐了:“我算是明白了,一提你那个堂哥,你就来劲是不是?奇了怪了,你自幼就跟在他屁股后头转,结果人扭头就跟你们沈家最瞧不上的‘地头蛇’好上了。诶呀,那云木深还眼巴巴地跟沈老太爷提亲,他这是想祸害你哪个妹妹呀?”

  沈望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凭他也配?”

  温明宵还想说些什么,突然余光瞥到两个身影,嘴立即转了个弯:“配不配,可不是你我三言两语就能定论的。”

  沈望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两个结伴的人影进了门,他暗暗眯了眯眼,没有应声。

  温明宵弯起唇:“你就这么看着?”

  沈望仍是一声不吭地看着底下,直到两人的身影拐进暗处,他才迟迟回神,却答非所问:“看在一起共事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早日离了这些人,少做蠢事。”

  说罢,也不等温明宵答复,提脚径直走了。

  两人背对着,双双在心里默默骂了句:晦气!

  另一边,沈、云二人也在堂倌的指引下进了厢房。听着云念归熟稔地报出菜名,沈瑞问了句:“常客?”

  云念归沉吟数息,答:“是,也不是。”

  沈瑞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云念归摸了摸下巴:“不常来,但是熟悉。”

  沈瑞了然:“这是云家名下的酒楼。”

  云念归佯作神伤:“我原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沈瑞不解:“我从未来过此地,怎么会知……”说着,他突然一停,随即念道:“故人来?”

  这间酒楼的名字。

  云念归挑眉。

  沈瑞莞尔:“你怎么不早些带我来。”

  云念归不满地努了努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在邀功似的。”

  沈瑞翘起唇角:“难道不是?”

  云念归还想狡辩,但瞧着他难得的笑颜,登时泄了气:“是。”

  停了停,他继续道:“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我……”

  大片阴影落在沈瑞脸上,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上:“给你个奖励。”

  沈瑞无奈,一手把人扯下来:“就这样?”

  云念归眼神闪躲着,支支吾吾半天就蹦出个“嗯”字。

  沈瑞帮他把襟口抚平,一边道:“我看你平时不是挺能言善道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不行了?”

  云念归掩住鼻子,扭过脸,却也把热红的耳垂暴露出来了。

  沈瑞又是惊奇,又是好笑:“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云仆射,背地里竟是个红脸小媳妇,失敬失敬。”

  云念归:“今非昔比,今非昔比。”

  沈瑞凑近他,步步紧逼:“‘今’是什么,‘昔’又是什么?”

  云念归更是窘迫,沈瑞又是一笑,不再捉弄他:“话讲回来,你跟我邀功,理应我给你奖赏才是。”

  说罢,便俯身贴上了他紧抿的唇,只见对方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手也无处安放,却始终没有挣脱,或是下一步动作。

  他此刻总算是明白,云木深为何会忍至今日才坦白心意了。

  

 

第86章  群山万壑

  九月底,北边愈发寒凉,风中隐约夹着几片雪絮,一沾尘土便化作点滴水迹,再寻不见。

  天现异相,按帛弘的话来说,就是好日子要到头了。

  再看清河此刻仍是人声鼎沸,夜夜笙歌,裹着金玉的贵人沉醉在温柔乡里,看不到繁华世道下的穷冬天意,衣不蔽体的黎烝枯坐在泥泞路上,听不见凄寒人间里的东风恩勤。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门前雪尚且扫不尽,又有谁还会去在意这些还未临头的“天象”呢?

  这之中就包括了宋微寒,不到四个月,世道就已经变了个遍。

  科场案、大赦、以及那个被放出来的前“准太子”......赵琼的每一步行动都远超他的预想,一如他的棋风,勇而稳健。

  而自己这边,崔照远游,闻人语也一去不返,那些他曾经猜忌过的人一个接一个“畏罪潜逃”。

  唯一还算慰藉的是,宋随联系到乐浪宋家,再加之清河崔氏的人脉,竟当真查出了醉芙蓉的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