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12)

2026-04-10

  宋重山“嘶”了声,惊喜道:“你是想引蛇出洞!可要我再去寻一副合适的尸骨回来?做戏也要做全了。”

  宋微寒摇了摇头:“不必,直接开棺便是。”

  “这么些年过去了,应从何验起?”宋重山愣了下,复又拧紧眉头:“斯人已去,何必再叨扰。”

  “当年,闻人语告知我,父亲是中毒而死,肉身虽腐,但毒已入骨,只要我们查出父亲所中之毒,事情就会简单很多,这对经验老道的仵作而言,应该不是难事。”宋微寒并未隐瞒自己的真实动机,也瞒不住:“若我们能引出凶手,是最好不过,若不能……”

  言至于此,他把册子放了回去:“华阳叔,你放心,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云起究竟和父亲的死有没有关联。我离京已有半年之久,再不回去,必定会引起皇上的猜忌。”

  宋重山怔怔地看着他,视线忽然有些恍惚:“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和靖王都是聪明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纵然靖王不是幕后元凶,但迫使你远赴他乡的人不还是他吗?太后、皇上都是我们宋家人,但他不是。留在乐浪,再不要牵扯进皇权之争,这也是你母亲的遗愿。”

  宋微寒垂下眼,苦笑道:“若想出来就能出来,也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事了。就算我侥幸退了,云起呢?他的身份,注定一生动荡,我想和他在一起,就只能随波逐流。”

  顿了顿,他对上宋重山的目光:“退一万步讲,倘若他当真是无辜的,却被我害成今日的境地……华阳叔,你能允许我变成不忠不义之人吗?”

  宋重山深吸了一口气,反问:“值得吗?”

  话音落地,一个人影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并毫不顾忌地从背后拥住了宋微寒,紧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人。”

  宋重山哪见过这场面,当场就黑了脸。

  宋微寒也被吓了一跳,随即无奈莞尔,再次对上宋重山惊恐不定的目光,认真道:“值得。”

  宋重山紧紧盯着他,意图从他的脸上寻出一丝一毫的羞愧,但很显然,他失望了。

  两人相互依附,浑然一体。这样坦荡的情感,不惧怕任何流言。

  宋重山倒倚在椅子上,长叹一声:“你母亲是在营帐里生的你,临盆时,身边连个稳婆都没有,她就这么咬着牙,在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里把你生下来了。而彼时,你父亲刚刚收军,得知此事后,便发誓此生再无第二子。他们的感情,何尝不惊世骇俗?”

  说罢,他直起身,路过宋微寒时拍了拍他的肩,抬脚离开:“有空了,就去看看你外祖吧。”

  宋微寒应声称是,等他走后才拍了拍赵璟的手:“怎么了?”

  赵璟呜呜咽咽哼了声。

  宋微寒更是无奈:“谁欺负你了?”

  赵璟这才发出几个音节:“不许喜欢别人,只许爱我。”

  宋微寒怔了怔,回忆起早前和赵璟的对话,这才明白他又是闹哪一出了:“好,只爱你。”

  赵璟:“你怎么证明?”

  宋微寒:“……”

  宋微寒把他的手挪到胸口,短暂思忖后,柔声道:“一年前,这儿换了个人,脱胎换骨,从头再来。”

  “听到了吗?”

  感受着掌下结实有力的心跳,赵璟静静地把脸贴在他肩上,闭眼,微笑。

  “羲和,你的胸,好大。”

  

 

第88章  野性难除

  虽说宋重山暂时勉强接受了宋赵二人的关系,但这并不代表他接纳了赵璟这个人。作为乐浪宣抚使,他影响着整个乐浪大营的意志,即便面上不会和赵璟交恶,却未必全心追随,而赵璟一旦得势,也势必不会容下他这个不定因素。

  不论哪一方受伤,都不是宋微寒想看见的。

  赵璟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故而一改骄矜,很快就和宋家上下打成一片,尤其宋重山那几个儿子,对这位不明身份的外客格外热络,日常切磋不说,一提及布阵排兵,总能和他议上好几个回合。

  远远看着又打成了一团的几人,帛弘连连啧叹:“倒是像极了向夫家献殷勤的好女婿。”

  说着,余光扫向身侧的宋微寒,揶揄道:“倘若你哪日不想做王爷了,不如随我回高纥做驯兽师?”

  宋微寒转过头,面露不解:“高纥王何出此言?”

  “我座下有一头白狼,脾性比之阿璟不遑多让,虽已被我驯服,却仍野性难除,着实令我头疼。”停了停,帛弘又将目光移向远处的白影:“我见你将阿璟驯化得如此好,必定也能使它顺从。”

  宋微寒微微蹙眉,随即也跟着看向赵璟:“我并未驯化他,去留也全随他意。”

  顿了顿,他继续道:“万物有灵,高纥王若想留下那头白狼,不若以情感之,太强势,只会适得其反。”

  帛弘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一头畜生罢了,哪里懂什么人情世故?不过,倒是有一点叫你说中了,万物有灵,它们虽不通人性,却懂得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宋微寒又是一皱眉,对此不置可否。

  帛弘凑近他,轻声轻气地提醒道:“王爷可得时刻警戒了,切莫叫那畜生钻了空子、反咬一口才好。”

  说完,也不等他有所反应,帛弘便提脚迎上了迎面而来的男人。

  赵璟被他拦住,两人站在原地,似是在说些什么。宋微寒远远望着他们,百思不解。

  帛弘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但他不明白,为何他一会儿助攻,一会儿又要离间,这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正想着,便见他又朝自己投来一眼,率先离了此地。

  赵璟似乎并未察觉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径直走向宋微寒,抬声嗔道:“羲和,渴。”

  宋微寒抽出帕子替他拭去额上的汗,叮嘱道:“你身子还没好,少折腾,外头风大,一冷一热,易感风寒。”说罢,便牵着他往屋里走。

  赵璟跟在他身后:“宋叔叔尚武,除此之外,我也寻不出旁的讨巧法子了。”

  宋微寒低笑一声。确实,比起投机取巧,亲力亲为更能打动人心。但凡事都有临界点,宋重山之所以能和他和平共处,只能代表眼下还没有紧迫到需要撕破脸的时候,而赵璟的野心,显然也不会止步于此。

  不知为何,他心里没由来生出一股引狼入室的危机感。想到此处,他倏地脚步一顿。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没有开口,数尺之遥,却犹如万里银河。

  四下静谧,失衡的心跳咚咚作响,分明是湿润的九月天,屋里的气氛却异常干燥。

  数息之后,宋微寒又迈开脚步,空气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喘息。刹那间,还不等两人缓过气,宋微寒骤然回身,正正巧迎面撞上一双幽暗的眼。

  那双眼睛里,有猝不及防、来不及收回的狠戾,有千丝万缕的深情和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痛。

  这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却又有些似曾相识,就好比把他以往的狠绝和柔情糅杂在一起,一下子全数披露在眼前。

  宋微寒事后回忆起这一眼,时常后怕得不行,你很难理解他的那种情绪,就好像把一头野兽锁进巨大的铁笼里,它没有任何撕心裂肺的挣扎,而是用一个审视的、爱怜的眼神静静看着你。

  而此时,在对上这双眼的那一瞬间,极致高压下,他的心竟前所未有的冷静。

  须臾后,他轻轻呼了一口气,终于释然。压在心口的莫名难捱终于有了一个满意的解释。

  这才是真正的赵璟,这才是赵璟对自己真实的感情——有憎、有爱、有痛、有怜。

  从他们结盟开始,赵璟几乎是一个被动的姿态霸占着全部主动权,他先一步发现了自己对他的感情,并毫不犹豫去利诱、去放大这种感情,很多时候,他表现得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捕捉你的情绪,分析你的需求,再做出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