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17)

2026-04-10

  他的出现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寂静,也让宋重山从适才莫可名状的氛围里挣脱,得以缓息。

  朱厌对此仿若毫无察觉,顾自拧着眉对宋微寒低声道:“王爷,药灌不下去。”

  宋微寒略一颔首,正欲随他而去,走了几步复又回身,柔声道:“华阳叔奔波数日,先在府里好好歇歇,余下之事我们容后再议。”

  宋重山怔然抬眼,恍惚间,眼前这个言笑晏晏的青年正一步步地与记忆里意气风发的少年世子分割,数息之后,他问道:“那俞先生…可要遣回去?”

  宋微寒从容答道:“父亲的事,还需做出一个了断。”

  宋重山讷讷地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把梗在喉间的质问咽了回去:“好。”

  再无他话。

  待二人出了正堂,宋重山才一个趔趄倒坐在椅子上,他失魂落魄地垂下眼,鬓间的几缕白丝也好似在眨眼之间枯萎了许多。

  只一句话,便教他看透了宋微寒的秉性。

  叫那俞先生来,还有什么用呢?无论靖王是否与先王爷之死有所牵涉,都不能再更改撼动他二人之间的关系。而他之所以愿意再查一次,也不过是为了给他们这些人一个说法罢了。

  宋重山如何也想不明白,在熬过那些步履维艰的日子后,曾经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郎为何会变作今日的乐安王。

  想到此处,他苦笑一声,自己这回恐怕是真的没脸再去见先王爷先王妃了。若他当初遵照先王爷遗训把世子留在乐浪,或许今日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宋随一进门,就瞧见他颓废地瘫坐在椅子上,当即停了步子,站在原地看他。

  宋重山胡乱抹了一把脸,强自振起精神:“事都办妥了?”

  宋随“嗯”了声,神色不动。

  宋重山见状,竟没有再似从前那般呵斥他,而是失魂落魄地问道:“世子是怎么瞧上靖王的?”

  宋随沉默良久,生硬地答了一声:“靖王是个好人。”

  这个“好”字,无关赵璟的德行,只能说,在这一刻,宋随并不反感他,那他就是个好人。

  听他这么一说,宋重山愣了愣,好像一下子就通透了。很多时候,人对另一个人的看法,并不需要条分缕析,顺眼与否,就已经决定绝大多数的观感了。

  但宋重山的疑问并不在于此,他更关心:“世子究竟是从何时转了性子?”

  宋随沉默。这个问题问得很古怪,他的主子和少年时相差无几,他如从前一般沉静稳重、温和柔情,但他们都知道,有什么内里的东西已经更改了。今日的乐安王和当年的乐浪世子,并不是一个人。

  须臾后,宋随答道:“回京后。”从决意回到那座囚笼之初,乐浪世子就已经消失了。

  停了停,他摸向腰间的玉环,补充道:“其实,王爷已经比从前好许多了,他如今…已经好上许多了。”

  至少,他再次活了过来。

  另一边,宋微寒和朱厌几番合力,总算是把药灌进去了。接着又等了些时候,见赵璟没有回流的迹象,两人才勉强松了口气。

  宋微寒坐到床边,察觉朱厌还一个劲勾着头去看赵璟,遂开口问了句:“狌狌呢?”

  朱厌心一跳,随后错开他的视线:“狌狌性子急,属下怕他搅了主子的清静,就把他支开了。”

  宋微寒挑了挑眉,思及今晨趴在屋檐上的黑衣男人,又追问道:“听说狌狌轻功不错?”

  朱厌点了点头:“是,他也就学了这个本事,这些年下来,倒也学得有模有样,平常我们都跟不上他,主子有什么事都会让他去做……”

  比如,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弄出城。宋微寒在心里默默添了一句。

  “不过,他学这个主要也是为了保命,从前……”

  眼见着朱厌越说越委屈,宋微寒及时上前一步,打断道:“从前,对不住了,往后不必再这么辛苦了。”

  朱厌喉咙一哽,绞尽脑汁也没能搜刮出回应的话,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这话其实是不好回复的,他们把乐安王扯进这趟浑水里,本就心中有愧,实在不敢坦然承下这份庇佑恩泽。

  宋微寒知他殷切诚恳,便也不再多说,把他遣回去,自己则绕着院子转了两圈,才在墙根底下找到了“被支走”的狌狌。

  狌狌难得安静,手里拿着根树枝蹲在地上瞎比划着,察觉到宋微寒靠近,仍专心做着自己的事。

  两人就这么静默着。

  一直等到天色昏黄,云霞叠成山峦,红艳艳地烧透了半边天,狌狌才开了口:“他怎么样了?”

  宋微寒如实答道:“已经好许多了,药也吃了,中间迷迷糊糊醒过一回,如今已经睡下了。”

  狌狌点了点头,又不吭声了。

  宋微寒凑过去,坐到一边:“你不饿吗?”

  狌狌动作一顿:“有一点。”

  宋微寒笑了笑,宽慰道:“那不如去用个晚膳,再沐个浴,睡个好觉,明儿一早,他就会醒了。”

  狌狌抿住唇,片刻后,点了点头,随后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宋微寒柔声笑答:“他在这儿,你还能去哪里?”

  闻言,狌狌握紧了手里的树枝,数息之后,他再次开口:“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宋微寒沉吟片刻,问道:“你一直这样吗?”

  狌狌彻底停了动作,他转过脸,艳丽的云霞印在他脸上,衬得那张年轻的脸格外沉寂:“他们喜欢我这样。”

  宋微寒怔了怔,不知想了什么,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先去用膳吧,这个时辰大伙都在。”

  狌狌眸光微微闪着,轻声道:“你真的很像、很像小璟哥哥。”说罢,便拍了拍屁股,起身扬长而去。

  宋微寒却在听了他这句话后,久久回不过神。长久后,他歪过头,掩面失笑,眼中隐约可见水光闪动。

  眨眼间,明月高悬长空,宋微寒洗漱完,携着浸染夜色的凉意,钻进了赵璟的被窝,两人紧紧挨着,直挨得挤不出一丝缝隙才算罢休。

  与此同时,屋外长廊上还立着一个人,孤单单的,安静的。

  不一会,一颗小脑袋从旁侧冒了出来:“行之大哥!”

  一见宋牧,宋随当即收回视线,低声呵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你身子养好了吗?”

  宋牧连连摆手:“我早就好了,你别担心。”

  宋随轻叹一声:“那也要好好歇歇,你若出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你娘交代。”

  宋牧哀嚎一声:“诶呀,当初在西河,我还怎么着呢,就被崔捕头救了,一点问题也没有。”

  宋随无奈:“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心里有数。”

  宋牧连连颔首,见他神色缓和许多,才小心翼翼添了句:“你自己也是,不要太自责。”

  宋随顿了顿,随即弯了弯唇:“嗯。”接着,他下起了逐客令:“你该去睡了。”

  宋牧又是一阵应声,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而是踮起脚尖附到他耳边,悄声道:“你有没有,听见女子的哭声?”

  话音刚落,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夜风阵阵,一阵凉意从背后袭来。

  “……”

  

 

第92章  我醉欲眠

  建康北郊,金陵围场。

  午时将至,校猎的队伍还没有回来,随行的宫人们正在铺摆宴席,而这时,赵琅悄悄进了赵珂的帐子。

  到了这个时辰,赵珂还沉沉睡着,间或伴随一阵模糊的梦呓,显然情形很不好。但,赵琅并未出声打破这场梦魇,只静坐一旁,波澜不惊地观察着他的窘状。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赵珂才隐约有了清醒的迹象,不过一瞬,他便已捕捉到另一人毫不掩饰的气息。短暂权衡后,他不动声色掀开半扇眼睫,朦胧视线里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见是赵琅,他反而不愿醒了,遂又闭起眼,手却悄然勾住了青年的衣摆。如此,便已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