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如初悄悄在心底为他竖起大拇指,感叹这位七品主事还是有些眼力见的。
顾向阑微微抿了抿唇:“宁大人客气了。”
“相爷是朝堂砥柱,又年长于下官,可直接唤下官姓名便可。”宁辞川是真心敬重他,这声“大人”是万万担不起的。
“好,悬舟。”
盛如初皱了皱眉,凑近他道:“你怎么知道他的表字?”
“我是丞相。”顾向阑淡淡道。
“我可没听说过丞相用得着去记一个七品主事的表字。”盛如初不满地努了努嘴,敢情对方当日一语道出自己的表字,是因为职责所在。
顾向阑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旧纠缠于他之前拙劣的借口:“你怎么不问他曲子的事了?”
盛如初却拍拍屁股起了身,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下翩然而去。说到底,咱盛国舅的心眼可要比顾相小太多了。
第93章 川上悬舟
赵琼率先进了主帐,宫人们一边为他更衣,一边将早就备好的茶水糕点呈上来。赵琼随意尝了几口,就把他们全都打发了。
“臣沈瑞,求见皇上。”不多时,帐外传来沈瑞的声音。
赵琼睁开眼,端直身子:“进来。”
沈瑞进帐后,行了礼,随后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禀皇上,这是乐安王从冀州传回来的急递。”
赵琼闻言,不由出声调侃道:“乐安王?朕还道他到不了冀州了。”
一边说着,一边拆开信认真审阅起来,这不看还好,一看脸上那点笑容顷刻没了,两条眉毛也紧紧地蹙了起来。
“这些藩王当真是胆大包天!”赵琼低喝一声,随即将信递给沈瑞:“你来看看,我们的那些叔叔伯伯们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沈瑞接过信,粗略扫过几眼后也不由跟着皱了眉:“若乐安王所言属实,您就不得不好好提防两位藩王了。”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并不太相信这封信里的说辞,云、定二王秉性如何,赵沈两家有目共睹,但凡事总有例外……
“乐浪王进京勤王,冀州已然是他二人的天下,难道他们还不知足?”赵琼攥起拳头,沉声道:“非要搅乱赵家的江山,他们才满意吗?”
金明宴上定襄王迟迟未至,公然违抗皇命,本就让他忌惮不已,而今又做出这等害民的荒唐事,便是他再善忍,此刻也不由心生恼怒。
“云、定二王据守山西多年,手里握着北边要塞,倘若的确生了异心,贸然问罪只会打草惊蛇。”沈瑞将信放回案桌上,继续道:“如今证据尚且不足,您还需慎之又慎,徐徐图之。”
赵琼轻轻颔首以示认同:“你的考虑也是朕的顾虑所在,这件事可大可小,交给乐安王去办动静太大,他也不能长久留守冀州。
朕的意思是,派一个位份不高的人下去探探口风,若确有其事,我们也好早做应对。不过,眼下这一时半会,朕还真想不出谁适合去做这个投石问路的人。”
沈瑞沉吟半刻,道:“臣倒有一个好的人选。”
“哦?”赵琼来了兴趣:“是谁?能得你认可的人可不多。”
沈瑞道:“吏部主事宁辞川。”
赵琼脸一僵:“为何是他?”
沈瑞从容解释:“宁主事官居七品,位份低,又是出了名的不讨圣心,不易引人注目;而他的父亲是宁尚书,出身高,将他调往冀州,比寻常人更合情理,这是其一。”
听到“不讨圣心”四个字,赵琼当即摸了摸鼻子,窘迫道:“那这其二呢?”
沈瑞继续道:“他这个人,够蠢、够直、够忠。这三点,朝中少有人及,派他去再合适不过。”
前两点赵琼认,只是这第三点……
“他被朕一贬再贬,挨了不知多少打骂讥讽,怕是早就积了一肚子怨气,又如何肯安心为朕效力?”
沈瑞淡定回道:“若他不忠,便不会无缘无故地被您降职了。”
赵琼有些心虚地别开眼,那段传言确实是他传出来的,为的就是名正言顺地惩治宁辞川。虽说有夸大的成分,但“纠缠”九哥的事却不假,否则他也犯不着跟一个傀儡计较。
“你这话朕倒是听不懂了,若他不是小人,更应该避嫌,而非有意接近逍遥王。”
“正因为逍遥王是您面前的红人,才会门前冷落,鞍马萧疏。”沈瑞仍是巍然不动:“宁主事欲意与他交好,不正是向您投诚吗?”
赵琼:“……”
论直,恐怕眼前这个,才是最直的。
他抿了抿唇,执意不肯任用宁辞川:“依你的意思,朕的做法岂非驳了他的好意,如此,他还愿意为朕奔走?”
沈瑞垂眼与他对视,道:“适才您游猎时,臣看见宁主事邀请逍遥王赏乐论曲。”
赵琼登时急了:“九哥怎么说?他答应了?”
沈瑞点了点头。
赵琼颓然倒在椅子上,道:“就如你所言,让他去吧,最好一辈子别回来了。”
沈瑞微微颔首,正欲告退却被赵琼先一步截去话白,他的表情显然有些不太对劲:“如故,倘若今日坐在这儿的是…大哥,外边的那些人还敢处处使绊子吗?那些藩王还会蠢蠢欲动吗?”
沈瑞眸光一闪,没有出声。
赵琼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却仍禁不住有些失落,他们很少会聊到那个人,这是一种很默契的避讳,但很多事是没法儿一直逃避的:
“其实朕从未想过你会为朕效命,明明…明明你是他的人。你放心,朕绝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朕只是……”
“皇上。”沈瑞蓦地出声打断他,这是罕见的越矩,但赵琼喜欢他这样,他喜欢他的兄弟像寻常人家的兄弟姊妹一样亲近自己,纵然只有这短短一息。
“无论是羽林丞,亦或是康定侯,沈瑞忠的只有天下之主,而您,就是这个人。”青年的声音沉静如水,也顷刻平复了赵琼的心湖。
“至于帐外的那些人,他们的野心从来不是为哪个人感到不公才有的,他们今日如此猖狂,无非是欺您年少罢了,您不必为他们妄自菲薄。”
赵琼不免有些动容,深感自己登基以来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将他留在身边。
即使母亲并不喜欢他。
沈瑞表完心意,见他确实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才又恭声告退。行至帐外无人处,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上刻一个方正的“盈”字,正是先皇的名讳。
这块玉佩他戴了十八年,是世间唯一可以代表先皇的存在。
这是举世难求的宝物,是沈瑞的保命符,也是他背负了十八年的重担。
头顶明日高照,他却突然再次记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男人一袭白裳,牵着自己的手从沈家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我在这儿待了七年,举目皆是浮白虚无,但有了你,这座皇城就有了颜色。”
“你要留在这儿,替我守着一个人。不要让他的眼里,是我所看见的风景。”
下一刻,年轻俊朗的男人眨眼老态龙钟,他气若游丝地躺在龙床上,用所有的力气来攥自己的手:
“别等了,他赶不回来了。
往后你就跟着千秋吧,守着他,护着他,一如当年你我约定那般。”
十多年来,先皇从未透露过自己要等的那个人是谁,一直到他奄奄一息,把自己的手放到另一个孩子手中,强烈的不安几乎要将他吞没殆尽。
为何不早些说出来?为何偏偏要等自己有了想追随的人,又将这缕来之不易的情愫生生斩断?为何……
乃至今日,他才恍然大悟,自己要守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最终登上皇位、和他一样的孤家寡人。
又或许他们都曾认为那个人,会是赵璟。
思及此,沈瑞怅然一笑,将玉佩收好,缓步走向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