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有半里路,鸟鸣渐停,风中隐约飘起一丝肃杀之意,倏忽间,几片枯叶碎裂的脆响在死寂里炸开。
赵珂耳朵一动,他在狱中久不与人言,因而对一丝一毫的异响都十分警惕。
不等他多想,一道破风之声便迎面袭来,他身子一歪,手已不自觉腾空冲到赵琼前方。
而他手里,正紧紧攥着一只弩箭。
冰冷箭镞正对着赵琼的眼睛,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视线微微一偏,便见赵珂紧握的指缝正向下滴着血,可见这只箭来势何其之猛烈。
见状,他心里迅速升起一阵后怕,不由地握紧缰绳,以维持短暂的冷静。
赵珂见状暗骂一声,但此刻的情形已容不得他懊悔,一扭头,身侧已聚满了一众亡命之徒。
买凶?还是私兵?罢了,横竖都是诛三族的死罪。但这也意味着,他二人即将面临一场血战。
赵琼见他因自己受伤,忙不迭追问道:“你怎么样?”
赵珂如今还管他个屁,什么面上功夫也不顾了:“什么怎么样?当然是先走为上!”
说罢,一鞭子抽在他座下的马屁股上,自己也紧急驾马跟上。
余下众人刚摆好架势,不想他二人一言不发便已逃了,面面相觑后,当即抬脚追了上去。
赵珂瞥了一眼身后紧跟不舍的追兵,心里盘算着怎么逃生,是把赵琼扔了,还是扔了呢?
赵琼显然已经看穿了他的动机,抢先道:“别想跑。”
赵珂脸一黑,一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们走一个方向,极易被追上,不如分头,伺机而动。这些刺客一看就是冲你来的,你把他们引开,我去求援,你只要坚持……”
赵琼打断他:“你跑了,还会回来救我吗?”
赵珂:“……”
赵琼一脸“我就知道”的样子看着他。
赵珂不服:“适才我可救了你的命。”
赵琼认真道:“是啊,所以,五哥你忍心见我一人身临死难吗?”
赵珂:“忍心。”
赵琼笑:“你不忍心。”
赵珂眼一瞪:“那还不赶紧跑!”话音刚落,座下的马便被射中,他一个踉跄,人径直从马上滚落。再观赵琼,人已经冲出百米开外了。
他抽了抽嘴角,艰难爬站起来,正当他准备孤身迎敌之际,前头的赵琼又折返了。两人四目相对,竟难得没有出声互怼。
两人再次被围住,赵琼挽弓毫不犹豫连射三箭,迎面冲来的三人猝不及防,出师未捷身先死。
赵琼此刻也再顾不得什么体面,冲着赵珂道:“还不帮忙!”
赵珂只好抽刀冲锋,赵琼则在后头帮他打掩护。赵珂此刻不得不庆幸自己一刻不曾荒废武学,否则今日怕是要横尸野外了。
然,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面还是一群亡命之徒。天色越来越暗,他在不要命的轮击中逐渐落了下风,身上见了血不说,行动也愈发艰难。
赵琼这边也好不到哪去,他手里的箭越来越少,眼见着赵珂动作缓慢,身后又有一人冲上来偷袭,他当即大喝一声:“赵珂!”
赵珂闻声看向去,只见他正冲着自己挽弓搭箭,说时迟、那时快,另一人从他背后飞来,还不等赵珂看清,刀已刺穿了赵琼的胸膛。
少年动作一顿,手中弓弩缓缓脱落,他不敢置信地看向从胸口穿出的鲜红刀子,又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赵珂:“五…五哥,救…我…..”
话音未落,人已翻下马去,重重摔在地上,殷红的血晕了出来,一路流到赵珂的脚下。
“你发什么愣!”正当赵珂失神之际,一声怒喝冲他袭来,刹那间,一支箭从他脸侧擦过,正中身后的偷袭之人。
他迅速抬起眼,但见少年犹端端正正地坐在马上,手里握着弓,满脸掩不住的触怒和…关怀。
他微微偏移视线,果真见一人从赵琼背后飞来,他张了张口,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时间一下子就慢了下来,赵珂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心中一个声音疯狂念道: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第95章 神仙哥哥
“狌狌,把他给我宰了!”
男人震怒的声音于死寂里炸开,只见檐上跳下一黑衣男子,手臂一挥,袖中应声飞出八柄袖剑,直奔宋随面门刺去。
宋随措手不及,被打得一连倒退十数步,眼见利刃逼近,不得已只能拔刀挡下杀招。
孰料那袖剑剑柄处由金丝操纵,见一击不中,旋又分送自八个方向朝他攻去,招招直指命门。
这一招名唤觅影追花,八柄袖箭相辅相成,进可攻、退可守,是狌狌的拿手好戏。
宋随倾身使一招游龙戏水,险险躲过天罗地网的追击,待站定后,右手提刀,反守为攻。
他和狌狌对战十数次,早已熟知他的短处,这些操控袖箭的金丝不知用了什么料子,轻易斩断不得,一味躲闪只会越陷越深。
因此,只要得了间隙,他便会直指狌狌本身,力求擒贼先擒王。
数十个回合下来,眼看即将近了狌狌的身,倏而眼前一花,有风从耳畔掠过,再睁眼,那人已绕至身后,一掌劈下。
丹凤将军轻功卓绝,纵然武功不济,可那一手落水无痕的身法,倘若掺进打斗中去,也能叫旁人吃不少苦头。
宋随躲避不及挨了他一掌,一旁的宋微寒也终于回神,连忙对赵璟解释:“云起,适才只是误会,你快叫狌狌收手罢!”
“你急什么?莫非你还不信你那条好狗了?”赵璟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
宋微寒正要开口再劝,便听他继续道:“狌狌不是他的对手。”
闻言,宋微寒立即看向缠斗的两人,也不知他二人究竟用了路数,最终,宋随负伤屈膝跪在堂下,而狌狌则被他那些金丝反绑着躺倒在地。
原来,宋随适才是刻意露出破绽,一来,是诱使狌狌主动暴露身形,好趁机将他擒住;二来,这一伤,也是给赵璟一个交代。
宋微寒不由地看向狌狌,只见对方错开视线看向了别处,遂心里暗暗道了声谢,面上仍诚惶诚恐,委屈地叫了声:“云起。”
此时朱厌也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一进门,便见宋随、狌狌一身的狼狈,当即正襟危坐,严阵以待:“出何事了?”
赵璟这会儿终于愿意看宋微寒了:“说吧,我倒是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误会,才能让你和他抱一块儿去了?”
这一问,宋微寒竟也不知如何开口了。
宋随立即跪到二人面前:“是属下失礼在先,是……”
宋微寒见状立马抬步拦住他,目光直指赵璟:“我们进屋说。”
赵璟脸色愈发难看,奈何宋微寒态度也很强硬,只好转身率先进了屋。
宋微寒立即回身把宋随扶起:“你不要多想,更无需再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宋随垂首:“…是。”
宋微寒拍去他肩上的尘土,宽慰道:“不用管他怎么想,他就是醋坛子成精,见谁都要咬一口。这种人,跟他计较没意思。”
宋随一时哑然,知他明贬赵璟,实际还是在护着他,心里也宽慰了不少,他不想因自己一时的莽撞而酿出不必要的过错。
“嗯。”宋微寒点了点头,又看向一头雾水的朱厌和狌狌,交代道:“他们两个就交给你。”说罢,便一脸决绝地进了屋子。
要问究竟为何会发生这尴尬的一幕,说起来话就长了。
为了顺利查出先王爷暴毙的真相,宋重山、宋随历经千辛万苦,总算把这一带有名的仵作“俞活手”给请进了府。
而在此之前,赵璟无端遇祸,宋微寒因此大动肝火,虽说他面上没什么异样,但整个宅邸的气氛肉眼可见地低沉下来。后来就索性不等赵璟了,早早把开棺的期限定在了今日。
且先不论这开棺到底是为谁讨说法,宋随却全指着它引出蛛丝马迹,因而一夜无眠,大清早便赶去主院等宋微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