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27)

2026-04-10

  

 

第100章  长歌问月(3)

  作为最受宠的皇子,赵珂本应有千百种法子亲近自己的弟弟,却偏偏用了最愚蠢、但最有成效的手段。或许,这就是上位者的傲慢之处。

  当然,即便他的亲近夹杂着威胁恫吓,也依然不能否认他对赵琅的善意。

  每每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他都会率先给弟弟送去,又勒令底下的人不准声张,前前后后做的滴水不漏,却在最后关头卡住了——赵琅不肯接受。

  不是不想要,而是不能要。

  在数不清的日子里,他遭受了太多冷遇,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不会要——这是小小孩童在尘埃里拾起的、唯一归属他的体面。

  赵琅固执,赵珂自然也偏执。

  就这样,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久而久之竟成了兄弟二人之间一种难言的默契。

  但很快,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使他们稳定的情谊出现了裂缝。

  “这就是那个流落民间的大皇子?”赵珂立在阁楼的廊道上,如鹰隼觅食一般俯视着底下被人群簇拥的“兄长”。

  从这个角度看去,少年的仓皇和局促一览无余。赵珂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原以为是个什么厉害角色,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母妃的担忧太多余了。”

  一旁的随侍内监连声附和:“殿下英明,这大皇子不过是个毫无倚仗的黄口小儿罢了,纵然进了宫,日后不还是得任您拿捏?”

  赵珂满意一笑,继而漫不经心地在人群里搜寻那个小小的身影。但很快,他的笑容在极短促的僵硬后,彻底敛下。

  赵琅和赵璟对上了视线。

  赵珂目不转睛地盯着遥遥相望的两人,面色阴沉:“开宴后,把宝儿叫过来,至于那个赵璟……”

  顿了顿,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去找几个人,等夜里为我们的大皇子好好‘接风洗尘’。”

  “奴才明白。”待赵珂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那内监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五皇子一向专权跋扈,近些年更是被养得阴晴不定,身边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不知他又能熬上多久。

  思绪收拢,他回看向人群中的赵璟,轻声呢喃:“对不住了,大殿下,奴才也是迫不得已,您要怨就去怨……”

  “你在说什么?”忽而,少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那内监一个哆嗦,踉跄着跪下来,目光垂下:“奴、奴才见过小侯爷。”

  身披雪白狐裘的少年缓步向他走来,随后站定,目光下移,一眼就瞧见了扎在人群里的赵璟。

  看着楼下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沈瑞的眉轻轻一挑,神色难测。

  好端端的忽然冒出个嫡长子,这些人怕是要难挨好一阵子了。

  “适才你说的话,本侯没听见,你今夜也从未见过本侯,可明白?”看着赵璟坐到武帝右手处,少年终于开口放行。

  “侯爷放心,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小内监顿时如蒙大赦,疾步匆匆下了阁楼。

  半晌后,他掩在树后心有余悸地看向仍立在原处的少年,后背已然汗湿一片。

  不同于五皇子的横行霸道,这位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小侯爷是出了名的喜怒难辨,无论形貌,还是脾性,他都比宫里的皇子公主更像今上,自然也最得圣宠。

  只是,他没想到素来无偏无党的康定侯,今次竟会站在五皇子这边,那苦命的大殿下日后光景可想而知。

  罢了,这些事原也不是他一个小小内监能管得了的。

  思及此,他匆匆寻到赵琅,并绕开众人把他带了出来。而此时的赵琅尚且惊魂未定,满心满眼都是少年投来的阴冷视线。

  他见过太多冷眼,却从未触及如此森寒的目光,这样的人,他招惹不起,往后还是尽量躲着些,免得冲撞了他,再给母亲惹上麻烦。

  “九殿下。”小内监出声唤醒沉浸在思绪里的赵琅,手指向不远处的宫殿,道:“五殿下在等您。”

  赵琅略一颔首,旋即露出怯懦温驯的笑容,抬脚踏上石阶。

  ……

  赵璟回来的那一年,宫里也跟着进了一名女子。她的出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让那个初来乍到的小小少年得以在这朱墙内苟活下去。

  这名女子是乐浪郡王的胞妹,因着有一位手握重兵的兄长,她很快就霸占了帝王全部的宠爱。

  此时此刻,一向在后宫独大的淳妃终于有了危机感。作为她争宠最大的筹码,赵珂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精力去取悦自己的父亲,因而也就无暇再去和赵璟、赵琅两人较劲。

  但他再刻苦、再努力,也无法阻止帝王对后妃的恩宠。第二年年中,宋氏给武帝生了个儿子,以“琼”为名,寓枝头抱玉,四海来朝。

  不仅如此,武帝还为这个小儿子大赦天下,并召回了不少戍边的兵将。这之中,就包含了盛如年。

  彼时,盛如年尚未及冠,身量拔得很高,却难掩青涩,笑起来眉眼弯弯,全然瞧不出已经是个身经百战的小将军了。

  待退至人后,小将军腼腆的笑容缓缓敛去,埋下头,拿着辛苦讨来的御令,匆匆赶往云华宫边角处的一座小院。

  突然,一道清脆女声叫住了他,紧接着就是严厉的质问:“你是何人?!擅闯后宫,该当何罪!”

  盛如年当即叩首行礼,眼皮低垂:“卑职盛如年,叩见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你看都没看我一眼,怎知我是这宫里的娘娘?”闻言,那女子蹲了下来,歪头去看他:“你说你是盛如年,可是镇守阳关的那个?”

  “正是卑职。”盛如年心底一惊,不想她竟认得自己,却依旧没有抬起眼皮,不卑不亢道:“卑职行事不周,唐突了娘娘,还请您息怒。”

  女子瞧见他手里捏着的令牌,没有接他的话茬:“看来你是来见你姐姐的。”

  盛如年更是惊骇,这后宫女子争宠都要把对家的底细摸得这么细吗?

  不等他回话,那女子又自顾自道:“进了后宫,却无人为你领路,看来今夜宫里确实忙得很呐。”

  盛如年顿时冷汗涔涔,他是有意避开领路太监自行摸进来的,深究起来还真有些不好解释。

  万幸那女子并没有为难他的意思:“既得了旨意,便早些去吧,沿着此路向前便是云华宫了,可千万不要…走错路了。”

  “卑职明白。”盛如年又朝女子行了一礼,继而头也不回地往云华宫处奔去。

  经此一遭,他心里的急迫也彻底沉淀下来。在宫里,千万、千万不能着急。

  在他身后,那女子的视线还追着他的背影,一边喃喃道:“这个国舅爷看着倒是比姜家那几个玩意儿更像那么回事,怨不得兄长对他赞赏有加,只可惜出身太低,注定走不了多远。”

  话虽如此,她眼中却藏着微不可察的艳羡:“倘若我的琼儿,也能出生在平凡人家就好了。”

  此时,盛如年已经摸到了云华宫,自报来意后,便由宫人领着进了后院。

  破败的院落,以及院门上写着的“如意轩”三个大字看得他心里发堵,尔后又敛去所有情绪,恭恭敬敬等着宫人的通传。

  很快,他就见到了阔别四载的长姐,嘴一咧,露出笑容:“阿姐。”

  见果真是他,盛如冬不由地一愣,朱唇微张,话还没有出口,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盛如年局促地唤了一声:“阿姐。”

  盛如冬恍然回神,想去牵他的手,却又不敢,只得引着他往屋里走:“尽顾着哭了,快些进来,让阿姐好好瞧瞧你。一转眼,我们阿年就长这么大了,高了,也瘦了,都是阿姐没本事,倘若阿姐能……”

  “不关阿姐的事,是盛家对不住你。”盛如年慌忙打断她,手足无措地保证着:“你放心,等我做了大将军,就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盛如冬抹去眼角的泪,笑道:“好,阿姐等着。对了,阿初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