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3)

2026-04-10

  宋随却一脸认真:“王爷在哪里,宋随就在哪里。”

  宋微寒更是心惊:“适才的事,你都看见了。”

  “是。”宋随直言承认,他适才站在不远处,自然将二人的所有表现统统收于眼内。男人的隐忍与悲悯,女人的苦痛与挣扎,争锋相对的两个人,却更像是在自我讨伐。

  那一刻,他忽然茅塞顿开,所有的不理解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思及此,他微微抿起一个不易察觉的笑,低声宽慰:“属下明白,您做了乐安王之后,许多事便不能再随心所欲。叶姑娘是罪臣遗孤,一言一行皆被察于眼下,更遑论她那日险些害了靖王,已是犯下大忌。只有您远离她,才能将旁人的视线引到别处,这也是保全她最好的办法。”

  一番话下来,宋微寒也不知该说是震撼、还是害怕了,他自认隐晦至极的私心,竟被他一语道破。

  他和晏书有约在先,本该一心一意向着赵璟。可即便认清了自己永远无法替代原主的事实,却仍旧不能真正将叶芷置之度外。

  于是,他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做下这一连串有违常理的事,为的就是将她永远送出这场逆流,即便也因此伤了她的心。

  但,人活着是可以没有爱情的。

  至于那个被他占据身体、不知死活的“宋微寒”,被怨恨也好,被诋毁也罢,活着的人总归要比故去的人更重要。

  然而,他的私心却被这个原主最亲近的人轻易参破。

  看着一脸正色的男人,宋微寒缓缓扬起笑,轻声问道:“我还是从前那个我么?”

  宋随略一颔首,温声道:“您和从前并无不同,若一定要说有改变,便是多了三分先王爷的气魄与自持。”

  闻言,宋微寒的心顿时落了下来,随即又起了他念:“附耳过来,本王要你去做一件事。”

  宋随默然听令上前。

  宋微寒一手掩在唇前,压低声音:“先帝殡天当日,曾写了两封遗诏,其中一封是令靖王继位的,你去替本王查一查,当日在宫中侍疾的大臣里究竟是谁拿了这封诏书。此事系关重大,切不可走露风声。”

  宋随眼中流出惊异,旋即沉声道:“是。”言罢,便匆匆赴命离去。

  等他走后,宋微寒才缓缓放松肢体:“行之,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否则……”否则,你如此善谋多智,我也容不下你了。

  短暂失神后,他提脚再次进了偏殿,率先入眼的,是某人自饮的场景。他迅速调整情绪,轻快道:“怎么不等我?”

  赵璟的目光随意地落在酒盏上,淡淡道:“又不是全给你吃了,急什么?”

  宋微寒无奈莞尔,也不再回话,径直上前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水入腹,全身顿时热腾腾地烧了起来,压抑的心情也仿佛跟着这暖意荡开而去。

  “难受么?”忽然,赵璟没由来地问出一句。

  宋微寒手下一顿,随即将目光转向他,只见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面上一片沉寂,教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可宋微寒并不愿与他分享自己的困境,遂含糊道:“这酒你吃就吃了,我有甚么好难受的?”

  赵璟倏地对上他的视线,意有所指道:“看来,鬼门关走一趟,你想通了许多事。”

  宋微寒对此不置可否,径直道:“赵璟,你和我说说,你现存的兵力,可以直接推翻新帝吗?”酒壮怂人胆,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闻言,赵璟的目光猛不迭阴了下来,然下一刻,他又骤然露出笑,反问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宋微寒凑近了些:“既要结盟,总得互相透点底罢?”

  赵璟状似领悟地点了点头,言语间却仍满是尖锐刻薄:“谁告诉你、我和你结盟了?而今是你有求于我,我不计前嫌、大发慈悲帮一帮你,你可别弄混了。”

  宋微寒一时哽住,但他确实也并不急于这一时:“总有一日,你会告诉我的。”

  赵璟扬起眉,笑意深深:“你就这么自信?”

  宋微寒却是一脸正色:“是。”

  对于他的“自信”,赵璟并未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他倒要看看,这个人还能怎么博取自己的倾心。

  “有一件事,我务必先提醒你,冬祭将至,肃帝的尊号也将正式编入宗谱,你若有其他想法,我会尽力配合你。”宋微寒一边说,一边仔细审视着他的脸,奈何赵璟纹丝不动,见状,他心里也益发诧异起来。

  “我都已经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想法?”停了停,赵璟回以毫不遮掩的扫视:“听你这话,你似乎比我更急着拉他下台啊。”

  宋微寒并未被他的试探和讽刺吓退,仍悠然自若道:“我这不是怕他占了先机,往后再想复位,可就没有此刻这么轻松了。至少,言官这边不太好处置。”

  很显然,他高估了赵璟的善心:“区区几个言官,杀了就是。”

  宋微寒顿时惊叹得直抽气,但他并不想错过任何能捕捉赵璟真实想法的机会:“这样,你把你的计划给我透露一二,也好给我一个方向尽快展现诚意?”

  赵璟冷哼一声,从容地把问题抛了回去:“既然你有心在本王面前表现,不如先按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如此,本王才能看看这数月以来,你究竟有哪些长进,对吧?”

  宋微寒沉吟半刻,终究认命:“好。”

  言罢,他举起酒盏自发碰了碰赵璟的,朗声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赵璟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酒盏,也不知想了什么,数息之后,仰首将酒一饮而尽。

  “可。”

  

 

第10章  投石问路

  近日里,老御史范于飞的眼皮总是突突直跳,左眼跳完右眼跳,久久不得安生。

  老话常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这莫非是祸福相依的兆头?

  其妻姚氏见了,嗔怪道:“你又自己唬自己,那些个风言风语哪有准头的。”

  停了停,又温声安抚他:“自新皇登基以来,你便称病避世,数月来也不见有人来问,估摸一时半会也没人能记起你。”

  范于飞闻言,眼里闪过一丝落寞:“到底是老了,不中用喽。”

  姚氏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家仆匆匆来报:“老爷,老爷,王、王爷来了!”

  范于飞咧嘴一笑,并不多在意:“王爷?哪个王爷?”

  姚氏双眉微皱,忧道:“你当真老糊涂了,这建康城里还能有哪个王爷?”

  此话一出,范于飞倏然一惊,昏暗的眸子里闪过点点精光:“宋羲和!他来做什么?”

  言罢,立即颤巍巍直起身,追问道:“人到哪了?”

  家仆回道:“已经到会客厅了。”

  “快,扶老夫过去。”范于飞搭上他的手,方走了两步,又回头望向发妻,神情凝重,“你就留在这里,哪也不要去。”

  姚氏的脸色也随即沉了起来:“妾身明白。”

  这厢范于飞甫一行至会客厅,便见一人负手立于堂下,目光正对挂在墙上的金质匾额。只见金匾之上,赫然题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道是:君子之交。

  范于飞心中一动,上前道:“老臣见过王爷,王爷千岁。”

  闻声,宋微寒迅速收回思绪,回身扶住他欲跪不跪的身子:“今日本王冒昧拜访,范御史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谢王爷。”范于飞顺势而上,也不问他的来意:“王爷请上坐。”

  宋微寒为长,理应居堂上右座,可他偏偏坐了堂下。范于飞不明白他的意思,心底却隐隐起了不好的预感。

  “本王适才瞥见这金匾上的字,心中颇有感触。”宋微寒抿了一口茶,笑问,“不知是哪位先生的字?”

  范于飞半阖起眼,原本老迈的声音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某种力量:“此匾乃先皇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