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38)

2026-04-10

  他把自己的后半生困在囚笼里,好似山野孤魂、妻离子散。他想跑,却不能跑,否则这天下妻离子散的就不只是他一个人了。

  人这一生,不应太早遇见惊艳的人,否则她会成为身上的包袱、眼前的石头、湍流不息的河流,进进退退、难舍难分,行了千万里路也不敢回头,生怕就那么一眼,走过的那些路就全都白走了。

  可即便知道这些也已经没用了,彼时的赵璟不会拉他一把,也拉不了他。

  常言五十之年知天命,赵盈君是天子,他什么都知道。

  赵璟最后一次见他,他已经形容枯槁,鹤发颓颜,好似二人第一次独处时那般对比鲜明。

  可这一次,败得依然是赵璟。

  他明白,他永远比不过那个他憎恶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男人紧紧攥住他的手,双目坚定而沉静,他说:“要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你活着,爹和昭昭这么多年的努力才没有白费。男娃子要扩土开疆、立身家国,绝不可被三尺朝堂所困,你要前程锦绣、大展宏图!”

  可等他再回来,男人被钉在横棺里,成了木头匣子里的白骨;而他被锁在牢狱中,衣衫褴褛面容尽毁。

  至于那把他觊觎多年的龙座,早已交付给他人前最疼爱的小儿子。好一个前程锦绣、大展宏图!

  可赵璟忘不了他的话,忘不了一年年在耳边重复的劝告。

  老头子死了,连带着把自己的儿女们也埋进半截黄土里。他、赵珂、赵琅,以及赵琼,一个也逃不了。

  怀着这样恶意的想法,赵璟缓缓睁开双目。外边天已经亮了大半,照得屋子半明半暗,他看着垂下来的红帐,在长久静默后,终于从梦里彻底清醒过来。

  他睡得不好,昨夜又折腾得太晚,现在连动动手指都觉得乏力。

  他忍不住问自己,为何会做到这个梦呢?

  接着,他自嘲一笑,许是自己近来太逍遥,乐极生悲,情难自抑。

  他想了许久,直至外头曦光透过支摘窗照进来、照亮了整间屋子,才艰难动了动身,侧过头、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在枕边人的胸口,好从中窃取些许温暖。

  人还是活着好啊,身子是热的,心是跳的,只是这么靠一靠,也能让他乱如麻的思绪平复下来,像是被平铺好、一遍遍抹匀的麻纸,连褶印子都变得无比柔软。

  突然,耳边的心跳加快了些,赵璟仰首看去,只见宋微寒正睁着眼看他,一动不动,面色如常。

  若非耳边震动得有些不太寻常的心跳,恐怕连他也很难从这张好看的面皮下察觉出他的悸动。

  半晌后,赵璟出声道:“我们回去吧。”

  宋微寒回道:“好。”

  赵璟接着问他:“你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宋微寒愣了愣,而后唇边漾出浅笑,应声道:“好。”

  赵璟想,或许眼前这个男人什么都不知道,又或许他什么都知道,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和老头子不同的是,他的羲和,不会是他身上的包袱、眼前的石头、湍流不息的河流。他们是并肩作战的好友,是针锋相对的宿敌,是相携白首的眷侣。

  这一点,他强过了那个男人。

  

 

第110章  凤阙来朝(1)

  又是新年到,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百姓走街串巷、恭贺新年的身影,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不绝于耳。

  好一幅人间胜景。

  但这些,似乎都与赵琅无关。

  他站在丹墀上,只身一人面对紧紧阖住的朱墨宫门,他就那么安静地立在那儿,宛若随时都会羽化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这扇门终于打开,伴随着沉闷的低鸣,一位身着鎏墨压白纹道袍的老者缓缓显露身形。

  在赵琅的注视下,那老者向前迈出一步,躬身作揖:“微臣参见逍遥王。”

  赵琅手轻轻一抬,示意他起身:“卦相如何?”

  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后,苍老古朴的声音慢慢荡开:“连月大雪,长虹贯日,是为异兆。客星悬于中空,紫薇格局剧变。不出三年,山河动乱,百姓罹难。”

  赵琅眸光微动,追问道:“在哪个方位?”

  老者身形一顿,叹道:“北边。”

  闻言,赵琅眯了眯眼,思忖片刻后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有劳太卜了。希望您今日同本王说的这番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老者目光抬起,正对上他诡谲难测的双眸,不由屏住呼吸,急声劝道:“王爷,因果轮回,宿命难改,您切不可…行那等离经叛道之事啊!”

  “太卜放心,本王省的。”赵琅仍从容笑着:“太卜也累了,本王就不再叨扰了。”

  说罢,不等那老者的下文,便已扬长而去。

  昭洵正候在不远处,见他来,立即阔步迎了上去,素来沉静的目光里隐隐藏了些担忧:“爷。”

  赵琅随意一拂手:“无碍,回去吧。”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石路上。

  正无言间,赵琅忽而出言问道:“乐安王可有返京?”

  昭洵回道:“据悉,已经在返程途中了。”

  赵琅默然颔首,走了没几步,又随意开口:“依你看,本王若此刻派人将他截杀,有几成胜算?”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但昭洵还是从他这句话里捕捉到了罕见的认真,却也只能打破他的侥幸:“没有胜算。”

  赵琅脚步一顿,他转头定定地看向昭洵,又仿佛是透过他看向自己,半晌后,他哑声一笑,自嘲道:“是啊,没有胜算。”

  一个没有实权、手短得只能屈居一城的闲散王爷,拿什么去和手握百万雄兵的摄政王斗?

  他素来无党无派,更不与谁人有深或浅的交情,府中积蓄更是只有一板一眼的月俸,如今遇了事,才深觉孑然一身的无力。

  这么多年下来,他也就只有一个察言观色的本事了。

  然事已至此,再沮丧也是多余。

  走了十数步,他突然又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昭洵,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日,赵家的江山会易名改姓?”

  这一问太过诛心,连一向直言不讳的昭洵此刻也犯了难。

  赵琅一眼看穿他的犹疑,追问道:“你也认为宋羲......”

  “爷!”昭洵猝不及防叫住他,面色发白,压低声音提醒道:“小心…隔墙有耳。”

  赵琅恍然回神,屏声敛息继续向前走,须臾,才轻叹一句:“本王只是有些…不甘。”

  如无意外,这“客星”便是指宋微寒,紫薇星象的变化恐怕也是因他而起,一旦他生出异心,没有丝毫倚仗的自己势必只能被迫上了赵璟的船。

  他虽有心借赵璟的风救出琼儿,却并不愿再与后者牵扯过多。

  毕竟当初是那个人先一步弃他而去的,不是吗?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先从宋微寒着手,横竖他都是要死的,就看他是想死得体面点,还是遗臭万年了。

  正思量间,几名官人匆匆跑过,赵琅余光一扫,发现这之中竟有一位医官,当即叫停几人。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慌忙行礼:“臣等见过九王爷。”

  赵琅问道:“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官人答道:“太史大人受了伤,下官正要带医官去为他诊治。”

  赵琅眉头微蹙:“受伤?怎么受的伤?”

  “许是月前围猎时留下的旧伤复发了。”官人垂首答道,末了还添了句:“出了许多血,下官怕有什么事,便匆匆来请医官了。”

  赵琅这才发觉他袖间染了大片暗红血迹,别有深意地盯着那处多看了几眼:“本王同你们一起去。”

  官人顿时面露喜色,连连垂首应是。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太常寺理事的府阁,只见赵珂正僵硬地挽住衣袖,目光低垂,全然不顾鲜血淋漓的肩头。

  医官忙不迭上前为他止血包扎,赵珂仍垂眸陷在自己的思绪里不可自拔,官人轻声提醒道:“大人,九王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