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43)

2026-04-10

  如今戍卫之权握在乐安王手上,他并不在京都,这事自然与他无关,那便只剩下后者了。

  思及此,温殊陡然敛住目光,不好的预感慢慢浮上心间。

  不知过了多久,惨叫声渐渐停息,温殊屏住呼吸静听屋外的声响,生怕错漏了重要细节。

  正当此刻,木制乌头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口映了出来。

  温殊面色顿变,汗流浃背,不过数息,他涨红的脸又霎时变作苍白的纸色,因惊愕和恐惧而僵硬的动作显得格外滑稽。

  森寒的月光下,他看见了自己的长子,那个本该驻守在太平门的守门校尉。

  四目相对,二人均是缄默无言。

  这一刻,他们不是父子,而是朝堂上的两个政敌。

  许久后,温殊哑着嗓子质问:“是谁?”

  不等温明宵答复,他已然面红耳赤,浑浊的眼睛里泪光涌动:“绝尘,你糊涂啊!你糊涂啊!你糊涂啊!”

  一连三声,声声置地。其中暗藏的,是悔恨,是痛惜,是惶恐——悔恨自己的忽视,痛惜儿子的选择,惶恐温家的命运。

  温明宵抿直唇,眸色深沉:“父亲,事已至此,您再说这些也已于事无补。”

  顿了顿,他好似保证般补充道:“事成,温家便不须再畏首畏尾;事败,则我一人担,绝不牵连温家。”

  温殊却不听他言,攥着他的手逼问道:“是谁、是谁让你来的?是谁要谋反?”

  温明宵目光一滞,回道:“是…平顺侯。”

  温殊不肯信他:“绝尘,你别怕,爹一定会保住你,你告诉爹,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温明宵重复道:“是平顺侯。”

  温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屋外之人打断:“温将军,成了。”

  闻言,温明宵抽回手为他引路:“温尚书,请吧。”

  ……

  赵琼的寝室灯火通明,里里外外被叛军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他身边,仅余下一身血迹的云念归和十多个负隅顽抗的期门郎。

  透过人群,赵琼看向为首的赵珂,眼中似有痛色,半晌才问出一声:“为什么?”

  赵珂扯了扯嘴角:“我…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赵琼拨开一侧的云念归,正对向他,一字一句道:“既如此,我们就是敌人了,五哥。”

  赵珂定了定神,应道:“是。”

  正当二人“争锋相对”之际,百官也在叛军的催促下陆续进了屋子,狼狈惶恐者有之,镇定自若者有之,谈笑风生者亦有。

  众人相对而视,眼见着排在末尾的温殊白着一张老脸走进来。

  昭武侯沈远之冷笑着睨了他一眼,又瞥向站在他身边的温明宵,讥讽道:“温尚书,你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温殊看向人群之上的赵琼,双膝应声而落,老泪纵横:“皇上,老臣对不住你,老臣无能,教出这么个大逆不道的东西,还请您降罪!”

  赵琼对此置若罔闻,眼镜仍一瞬不瞬地盯着赵珂,掩着袖子里的手越攥越紧。

  赵珂不动声色瞪了他一眼,才叫前者稍有收敛。

  另一边,庭下正是剑拔弩张。

  沈远之一马当先,丝毫不给温殊面子:“行了,别装了!你这是给你儿子哭丧,还是哭你温家将要气尽了?”

  温殊面色铁青,却也无从反驳,只能梗着一口气直呼冤枉。无奈身侧长子长刀横立,任他呼天号地,也显得过于苍白。

  等他哭够了,赵琼才把视线移过去,淡声许诺:“温爱卿,既然你并无反心,这场叛乱最终自然也牵扯不到你身上去。”

  温殊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赵珂打断:“够了。”

  他环顾四周,一个接一个审视着眼前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员,终于在人群之中锁定了某个略显单薄的身影。

  目光相撞,赵珂情不自禁握紧了手里的凤阙。

  温明宵循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人,心中疑窦暗生,正要上前询问,却被他拦住去路:“别问。”

  温明宵顿时蹙起双眉,暗暗回忆这数月来逍遥王的种种表现,若非昭洵此刻正好好地站在他身边,他都要误以为这场叛乱的主角其实是身边这个神色黯淡的男人。

  赵琼自然注意到二人的互动,也随之看向人群中一脸从容的男人,眼中隐隐透出探索的意味。

  察觉他的侧目,赵琅立即报以温柔浅笑,赵琼便彻底定了神。

  见此,温明宵心中疑虑更深,逍遥王想保留自己的体面,他可以理解,也愿意替他掩盖异心,可眼见大业将成,他又何必再惺惺作态?

  这厢赵珂已收起眼底的落寞,于堂中环视四面神态各异的臣子们,朗声道:“今日事,诸位也看见了,理应明白我的意思。我只说一句,顺我者生,诸位可自行决断。”

  言罢,他不再看向群臣,而是抿着唇直视赵琼。

  百官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前投诚,沈远之见状笑眯眯地冲着温殊揶揄道:“温尚书赶紧起个头啊,大家都等着你领头保命呢。”

  宣德侯沈弘之亦不甘示弱:“二哥,你搁这瞎扯啥呢?人温大人前脚才跟皇上表完忠心,此刻再投诚岂不是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沈远之摸了摸下巴,故作恍然:“好嘛,险些忘了咱温尚书是出了名的忠臣,哪儿能跟那群小鳖孙儿处一窝!”

  平日里相看两厌的兄弟俩在危难时刻心照不宣地统一战线,半分不惧横在眼前的血刃,笑嘻嘻地操着一口南不南北不北的蹩脚方言,一唱一和把温殊骂了个透心凉。

  而温殊也只能暗自咬牙,伏在地上一言不发。单这份忍性,便足以叫众人侧目。

  “既如此,我也不便再做挽留。”赵珂懒得同这两位伯伯斗气,长臂一挥,沉声道:“来人,送诸位大人上路。”

  

 

第115章  凤阙来朝(6)

  一声令下,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然而,意想中的刀光血影并没有如期而至,短暂且诡异的安静后,温明宵惊惶地看着大批甲兵蜂拥而入,领头的正是沈瑞、沈望两兄弟。

  沈望瞥了一眼身侧的冷峻男子,挺直胸膛高声道:“赵珂,外面的人已经落网,你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此言一出,屋内的叛军便被金吾卫重重叠叠地包围起来。

  温明宵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我分明将太平门关了,你们是如何出来的?”

  沈望冷笑连连,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赵琼上前一步,反问道:“谁告诉你,他们是今夜赶来的?”

  温明宵闻言色变,当即回身看向人群中的赵琅,只见他一身从容,俨然早就知道这些人埋伏在此,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赵珂亦将目光投向他,待看清他眼底的冷淡后,握住剑柄的手猛地一收,眼眶迅速泛出一圈绯色,气急之下,连退数步,竟当场呕出一口浊血。

  赵琅面色一变,脚步微抬,却又在理智的施压下强行定在原处,隔着人群与他遥遥相望。

  局势陡然急转,气氛反而愈加僵持。

  赵琼站在高处,自上而下地看向叛军之中的赵珂:“五哥,告诉朕,谁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念在你往日护驾有功,朕可以留你一命。”

  赵珂不答反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闻言,赵琼瞳孔骤缩,他暗自咬紧牙关,缓缓道:“你或许忘了,这里是建康,你的一举一动,朕早就一目了然。”

  只一言,便将赵珂数月来的奔波劳碌付之一炬。他的所有努力,在众人眼里,不过是一场丑态百出的闹剧罢了。

  极短促的安静后,赵珂忽然仰首大笑起来,一声迭着一声,笑中有泪,泪中泣血。

  他看出来了,赵琼的眼中有挽留,有痛惜,却毫无对君复的怀疑。这一刻,他竟不知是该怜悯他的愚蠢、还是该嫉妒他的天真。

  但更可悲的是,他竟然万分感谢他,感谢他在自己生命的终点,依然保留了他对君复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