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5)

2026-04-10

  赵璟侧身躲过他的手:“你何时染上这骄奢浪掷的习气了?”

  “你不吃。”宋微寒面上一派无辜,心底却在暗自发笑。晏书所言果真不虚,比起在风浪里沉浮的靖王殿下,私下里的赵璟或许与寻常人并无太多不同。

  这种脚踏实地的相处让他有些无措,却又莫名地安心,只希望自己也能跟着拥有崭新的人生。

  眼看他神态越发柔和,赵璟心底不禁隐隐生出微妙的异样感,总觉得眼前这副祥和的场景极其诡异:“我留着看。”

  宋微寒道:“你说丑。”

  “我乐意。”话一出口,连赵璟自己也是一怔,他微微蹙起眉,不再吭声。

  “好。”宋微寒不知他想,只觉得这场面滑稽又亲切,不论赵璟有没有接收到部下的讯息,至少他们之间的氛围比先前要好上太多了。

  百尺竿头,还需再接再厉。

  思及此,他又看向赵璟瘫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的腿,轻声问道:“近日腿可好些了?”

  “嗯。”这一阵子,赵璟不是躺在摇椅上,就是瘫在床上,好吃好喝供着,自然恢复得快,但再怎么着,他如今也还只是个半残,尤其是脸上时隐时现的痛感,这才是他最在意的,希望他的脸…还能有个人样。

  想到此处,他垂下眼俯视着正在替自己揉腿的青年,眉间迅速闪过一丝阴厉,只一眨眼,便已与常人无异。

  宋微寒一心想着该如何才能让他放下戒备,因此也错过了他转瞬间的变化。

  “再歇歇,左右这天寒地冻的,也做不了什么事。”

  ……

  翌日早,一男子悄然进了乐安王府偏殿。观其形貌,此人可不就是那日在街边卖糖人的老板么?

  乍进了这暖和的屋子,他禁不住呼了口热气,九尾说主子过得不错,不想竟真是如此。

  然而下一刻,待他看清无力憔悴的男人,以及那张被烧得溃烂的脸,当即僵在原处,刚放下的心也再次绷紧。

  赵璟迅速捕捉到他的异样,不由往床内挪了半步,以掩住自己此刻的狼狈:“怎么?”

  朱厌顿时眼圈一红,他用力咬紧牙关,长久后,强自笑道:“无、无事,属下只是许久不曾见到主子,所以失态了。”

  不等赵璟答复,他率先把话题岔开:“属下昨日不慎被乐安王察觉踪迹,还请主子责罚。”

  “宋羲和生性狡诈,被他发现也在情理之中,你不必自责。”虽仍有疑虑,但赵璟现在也不想纠缠这些“小事”。

  紧接着,他忽然又想起昨日吃下的糖人,遂开口槽了一句:“朱厌,你不适合捏糖人,以后还是做别的。”

  朱厌毫不犹豫拒绝道:“不可,这是家传手艺。”

  赵璟抿唇望天,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为何要来?”

  提及此事,朱厌立刻恢复正色:“自那日寒鸦渡之围,属下等人十分忧心乐安王会对主子做出不利之事,故而时刻守在王府周边以候良机。

  直至昨日,属下意外发现守卫的破绽,料到这可能是乐安王设下的诱敌之计,却也只能铤而走险。所幸,终于见到主子了。”

  闻言,赵璟皱了皱眉,暗自思索宋微寒此行的目的,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吩咐道:“叫狌狌不必担心,我好得很。”

  看着他一身的伤,朱厌无语凝噎,只能闷着嗓子短促哼了一声。

  “哭什么,我从前又不是没受过伤。”赵璟拍了拍他的发顶,安抚道:“我不在,那边还需你多照顾些,尤其是狌狌,别让他做糊涂事。”

  朱厌一一点头:“嗯。”

  赵璟无奈莞尔:“外面如今怎么样了?”

  朱厌抹去眼角的泪痕,轻咳一声后,正色道:“自先帝驾崩后,王府被封门,宣将军也被抓了,我们四个躲得快,又没有官职在身,倒是没什么事。此外,九皇子册封逍遥王,康定侯擢升羽林丞,他们一直待在宫里,属下一时半会也见不着人。”

  对此,赵璟似乎并不意外:“不必管他们,还有呢?”

  朱厌继续道:“十三皇子虽已登基,但因年弱无力执政,以致朝廷上下、大大小小事宜皆交由乐安王处置。数月前,乐安王曾因忧思太甚、积劳成疾,甚至当庭昏厥,直歇了大半个月才缓过来。”

  闻此,赵璟眼里闪过一丝玩味,他一早便知道宋微寒病了,没曾想竟会严重到当庭晕厥的地步。

  随即他又想起这人此前提过的“暗算”,看来这病是真是假还有待商榷。但看他如今生龙活虎的样子,想必是已经“病愈”了。

  朱厌随即补充道:“听说一连昏迷了好几日,连林太医都说已经回天乏术了。”

  赵璟轻声一哼:“果然是王八命,回回都能让他逃过去。”

  朱厌附和着点了点头,继续道:“乐安王甫一清醒,便被太后宣召进宫。期间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据礼部的人报,太后把原先替乐安王拟定的封号‘安’字改成了‘乐安’二字。”

  “偏偏添了个‘乐’字。”是想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古天家多寡恩,宋羲和,你也终于体会到这种如履薄冰的失望了么。

  朱厌接着道:“乐安王回府后,不出五日,便把太后安插在身边的细作除了个干净。”

  “仔细说来听听。”一听这个,赵璟顿时来了兴趣。宋微寒究竟知道了什么?公然翻脸可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听他问起,朱厌便把当日九尾描述的场景一字不落地重述了一遍,言语间竟不觉流出一丝敬佩和惋惜。

  赵璟也笑了:“他倒是大胆。”

  见他笑,朱厌也跟着笑,心中却颇为苦涩。乐安王有勇有谋,手中又有兵权,倘若他当真愿意追随效忠自家主子,或许他们的路会好走许多,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再之后,乐安王就把主子接出来了,并严令不许任何人泄露风声。”停了停,他把自己的猜测也一并说了出来:“因此,属下斗胆猜测,乐安王一早便起了将您接出来的心思,这也是属下决心铤而走险的原因之一。”

  提及此事,赵璟不由再次忆起那抹明亮的鹅黄,他垂下眼,强压住这股突如其来的无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说到后面,朱厌倏地沉下脸,低声道:“昨日,乐安王见了老御史。”

  赵璟面色骤变:“他知道了?”

  “是。”朱厌对此颇为不甘:“他说,那东西留在咱们手里毫无用处,倒不如给他。不过,他究竟是如何得知圣旨在老御史手中的?莫非我们之中出了叛徒?”

  “此事尚有待查证,不必着急。不过,有一句话他说对了,传位诏书留在我手里,确实没什么用。”赵璟眯起眼,心道宋微寒这厮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他去找老御史,无疑也是自亮底牌。

  朱厌仰起脸:“那...?”

  赵璟沉眉:“范老那边你捎句话,让他不用担心宋羲和,守住诏书即可。”

  朱厌应声称是,又听赵璟道出一句:“召瞿如进京吧。”

  他先是一怔,旋即目露精光:“主子的意思是?”

  赵璟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无论宋微寒究竟想做什么,既然他决心大展拳脚,自己自然也不能负了这番盛情。也好让他看看,这承平盛世下究竟藏还了多少罗刹恶鬼?

  “是时候…洗清我这一身污泥了。”

  ……

  彼时,宋微寒前脚刚下朝,后脚就被请进了万寿宫。未进殿门,一阵熟悉的芬香便迎面扑来,他脚步一顿,沉寂的目光里隐隐起了疑惑。

  这是…叶芷身上的沉水香。

  见他来,太后招了招手,笑唤:“羲和。”

  “臣参见皇上。”顿了顿,宋微寒侧过身,又对着女人作了一揖:“参见太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乐安王免礼。”少年的声音尚且稚嫩,配上一本正经的表情,颇有些孩童故作老成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