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璟懒得同他做戏,直截了当道:“你又遇见何事了?”赵瑟身份特殊,轻易不会入京。
赵瑟并未答复,而是环顾四周高声吆喝着:“宣贺呢?叫他弄坛好酒来,顺道再做几个热菜,我这一路走来,肚子里早已经‘万里寒光生积雪’了,可没有心情说正事。”
赵璟无奈唤道:“宣贺。”
宣贺应声而来,只听赵瑟啰啰嗦嗦瞎指挥一通:“宣贺,先给我来一坛桑落,再来一道胭脂鹅脯、鸡髓笋、羊臂臑……”
赵璟打断他,对宣贺道:“乳酒和开水白菜。”
宣贺正为难时,听他这么一说,立时神清气爽,背挺直了,人也有力气了:“是!”
赵瑟无语凝噎,哀怨地盯着宣贺瞧,宣贺心领神会,回以温和目光以示宽慰。
未几,一碟泡烂的开水白菜和一壶温好的乳酒就已端端正正摆到他面前。当然,宣贺还很贴心地替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
看着这略显惨淡的水白菜,赵瑟不情不愿拾起筷子捡了一根细细看去,神思一动张口就来:“几叶菘菜,一瓢清汤,大道至简,如水无形。”
说罢,举起筷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一面竖着大拇指连连称赞,却也不知这之中究竟有几分真情了。
紧接着,他又倒了两盏乳酒,一盏递给对面的赵璟,一盏自己举着,悠悠念来:“山瓶乳酒下青云,气味浓香幸见分。”
赵璟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自顾自地饮着暖酒,一边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赵瑟喝了酒,胸口热腾腾地烧了起来,兴致也有了:“璟哥,多年不来,不想你这靖王府一如往前,叫我看了好生亲切。”
赵璟瞥了他一眼,唇角微微掀起:“有酒还堵不住你的嘴。”
赵瑟狡黠一笑,突然吐出一句:“那张姓女子被叶表妹劫走了。”
闻言,赵璟手一顿:“婧未?”
“是。”赵瑟放慢动作,一边暗暗揣摩他的心思:“那张姓女子是至今以来我们所能寻到的、唯一一条与先乐浪王暴毙相关的线索,如今她被无端劫走,定然与先乐浪王之死脱不了干系。”
赵璟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这个女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赵瑟接道:“此女一经出现,便立即被叶表妹抢先劫去,这之中显然大有玄机。”
赵璟暗暗蹙眉,沉声道:“这只是你的猜测。”
“此前,我倒也不敢如此确信,但叶表妹的出现反而证实了这个女人和乐安王的死有着直接、甚至是唯一的联系。”赵瑟也不与他拐弯抹角了,开门见山道:
“虽说封喉暂时压住了宋家人的疑心,但宋羲和入京作质到底是因你之故,他父亲的死,你亦难辞其咎。
因此,我们一日寻不到那张姓女子,便一日不能彻底洗脱嫌疑,这也意味着——你将很难得到宋家的支持。
这是眼下我所能想到最能解释叶表妹劫走那女子的理由。以她的秉性,即便与宋羲和恩断义绝,也断然不会妨碍他追寻父亲被害的真相,除非这番做法可以损害你的利益。”
说到此处,赵瑟稍稍一顿,见他面色如常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她很有可能已经知道先乐浪王真正的死因,这个张姓女子就是最好的证明,唉,只希望她不要被叶表妹杀了才好,否则可就真有些麻烦了。”
赵璟半阖起眼,一言不发,让人一时无法捕捉他此刻的心思。
赵瑟显然还怕火烧得不够旺,遂嬉笑着奚落道:“倘若早知那宋羲和与叶表妹有染,你我还不如借叶表妹之手把他骗回京呢?也省得如今羊肉吃不到,还惹了一身骚。”
赵璟忽地斜睨而笑,长目却利得好似一双刀子:“你这话是何意思?”
赵瑟登时露怯,连声告饶道:“我这不是开玩笑么,咱哥几个谁不知道您跟乐安王情比真金坚,好似比翼仙,又岂是旁人能掺和进去的?
不过,这事儿真不能赖我,这损招又不是我出的,谁曾想你后来又不想杀宋羲和了,还对人家动了那种心思……”
一边说着,赵瑟悄悄看了他一眼:“实在不行,你就去告诉他,其实那事儿是咱们自个儿编排出来的,为的就是逼他来京,他亲爹的死跟咱们真没半点关系。”
“你又在胡说甚么?”赵璟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做派。
对此,赵瑟玩味地转了转眼,忽然跳起来道:“我这哪儿是胡说?以宋羲和对你的情意,你直说了他未必不信。届时,你们夫夫同心,直接从叶表妹手里把那张姓女子抢回来就是,有了此女作证,我看宋家人还有何话可说?”
赵璟抿了抿唇角,喜怒难辨:“收起你那不伦不类的腔调,烦。”
赵瑟置若罔闻:“你就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么?”
赵璟轻吐出一口气,倏然张口:“我怀疑…其实羲和早就知道了。”
此言一出,平地惊雷骤起,赵瑟笑容一僵,面色也逐渐凝重起来:“知道什么?”
赵璟又是一叹,眸中似有暗雷涌动,最终又悉数敛在微微低垂的长睫下:“真正的凶手。”
赵瑟不说话了,正襟危坐地等着他的后文。
赵璟挺直腰面向他,却并未立即解释这个令人始料不及的推断,而是把话题又岔到了宋连州的身上:“宋连州究竟有多难对付,恐怕整个大乾的封地王、乃至先帝与我俱是心照不宣,他没有死于明枪,自然也不会陨于暗箭。
倘若你的猜测是真,那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他知道那张姓女子背后之人是谁,并甘愿赴死。普天之下,除了他的儿子,以及…这四海臣民,我想不到其他能让他妥协的理由。”
停了停,他反问道:“你可还记得他死在哪一年?”
点到即止。
赵瑟眼中迅速掠过一丝惊愕,人人都说靖王有窥天之眼,今日再见,他依然不得不为对方的洞悉力而折服。
随后,他也再次回忆起了那一年——元初十九年,大乾开朝以来最动荡、甚至险些被颠覆的那一年。
今日的太平,用了多少血才能换来啊。
赵璟并未过多流连于此,而是再次把话题带回到宋微寒身上:“而彼时,既想要宋连州的命,又能替他保住羲和的,就只有一个人。”
在赵瑟的注视下,他憯然苦笑道:“你说得对,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赵瑟抿紧唇角,终于意识到,这事儿的确麻烦大了。
倘若宋微寒得知他的父母用性命作筹码,只望换他平安重返故土,却因赵璟之故连遗愿都没能实现,谁也不敢保证前者还能如今日这般慈眉善目。
因此,他可以知道乐浪王暴毙的所有真相,却独独不能发现赵璟借着乐浪王的死计功谋利,这是两个概念。
但赵瑟毕竟姓赵,他的心自然也是向着赵家的:“那是他宋家的家事,与你又有甚么关系?即便没有作质一事,宋连州的结局也不会更改。
宋羲和入京,不过是加快他赴死的进程罢了,纵然你最后…摧毁了他的遗愿,那也他宋家欠盛将军的,迟早得还。”
提到盛如年,赵璟果然面色骤变,低沉的目光也愈发凌厉。
赵瑟暗暗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道:“若非这些人、这些事,伯母怎会稽首而死?沈伯伯又怎会抱憾而终?你又何至于陷入如此境地?
倘若这天底下所有事都要追个是非曲直,又有谁能真正算得上清白?不过都是因果报应罢了。”
赵璟没有应声,藏在袖口里的手却不由握紧成拳。
赵瑟不动声色凑向他,语气柔和:“璟哥,你总是喜欢把错归咎在自己身上。
伯父、伯母的死也就罢了,而今连一个小小的宋羲和也能令你如此自责,我真的很不喜欢他。”
话音刚落,赵璟立即瞪了他一眼。
赵瑟自知嘴快说了蠢话,只好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行打圆场道:“当然,他人也挺好的,至少他比我和朱厌他们几个要…嗯…要亲切得多?只是,你也不要太为难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