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65)

2026-04-10

  赵瑟根本没有想到,年少相随的兄长会为了另一个人利用他的愧疚,逼着他去守护他们的敌人。

  面对宦海洪流,他更想全身心站在兄长身边,但再心不甘、情不愿,他也得听哥哥的话。

  相比之下,赵璟在曲意逢迎这一面则显得游刃有余太多。而他真正的可怖之处在于,他有两副灵魂,又有两套面孔。

  权欲熏心的灵魂对应故作从容的面孔,为情狂热的灵魂对应隐忍不发的面孔;同时,无论表相、还是内里,权欲和私情总在相互撕咬,却也彼此妥协。

  最令人惊愕的是,他能处理好这四种矛盾的情绪,既是表里不一,又是表里如一。

  可赵瑟做不到他那样,一分一毫也学不到。因此只能愤愤吸了吸鼻子,回身狠狠瞪了一眼他,随即消失在雪白的院落里。

  

 

第134章  君既为死(6)

  临近年关,宋微寒将收集来的“证据”整理妥当,悬了许久的心也终于得以安放,只消把这些折子呈上去,冀北二王的罪也就能初步定下了。

  在进宫之前,他再次想起了失踪一载有余的闻人语及数斯,这么长时间不见他们的行踪,那幕后之人又迟迟没有下一步棋,很难不让他往坏处想。

  但同时,他心里还藏有一个疑问。

  闻人语见多识广,绝不可能认不出先乐浪王所种之毒是封喉,可她偏偏一会儿说数斯手里没有封喉,一会儿又指认他是凶手,前后相悖,到底是她误诊,还是另有用意?

  倘若她是有意诬陷赵璟,又何必再走一遭替他洗脱嫌疑呢?

  眼下看来,误诊的可能性虽小,却也比她前后矛盾的行为更可信一些。

  至于真相究竟如何,还是得找到闻人语之后亲自验证了。

  彼时,“龟居”在天子脚下的两位亲王正聚在建康城的某处酒楼里“把酒言欢”。

  故人相见,没有两眼相望无语凝噎,亦没有冰释前嫌焕然一笑,只有一盏接一盏的酒水,多数是赵璟在喝,赵琅看着。

  也不知吞了多少酒,赵璟终于开口:“永山都和你说了?”

  赵琅没有接话,赵璟疑惑地抬起头,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瞧,四目相对间,一直冷着脸的赵璟忽然笑了出来。

  赵琅晓得他心里想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分毫:“嗯。”

  赵璟挑眉,颇为恶劣地挖苦道:“经年不见,你倒是越发有手段了,这出声东击西的好戏,当真叫哥哥我大开眼界。”

  末了,他总结道:“看来在你眼里,到底还是赵琼重要得多。”

  赵琅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嘴唇几不可察地嗫嚅一下,终究没有答声。

  赵璟顿觉索然无味,遂探到他眼前开门见山道:“念在这一回你助我返京,我就当那件事从未发生过。但是,我不希望再发现你把主意打到婧未身上。”

  停了停,他补充道:“除此以外,你想做什么,哥哥一定鼎力支持。你知道的,哥哥待你一向要比旁人更近三分。”

  赵琅抬眼看他,只见眼前人笑语盈盈,神态柔和,若非他眼底丝毫不掩的警告,赵琅都要将那些不太客气的话错会成兄长的谆谆叮嘱了。

  恍惚间,他似乎顿悟出当年赵璟为何宁愿被误会、也不肯替自己辩解一句的原因了,再一细思更觉可笑至极,遂自嘲道:“君复自知愚钝,多行错事,为感念皇兄不计前嫌,自此以皇兄马首是瞻,谨言慎行,不敢妄有他想。”

  闻言,赵璟眼中迅速掠过一丝苦涩,正无话时,他突然伸手揉乱赵琅的头发,紧接着高声道:“若你不是赵家人该有多好,如此,我就不要宋羲和了,我家宝儿可要比那个榆木脑袋有意思多了,也省得皇上心不甘情不愿的。”

  赵琅顿时僵住身子愣在原处,一双眼也不自觉瞪大了盯着赵璟瞧。

  四下陡然静了,唯有二人相顾无言,门外隐隐传来雪水滴落的声响,一声一声,直落到赵琅高高悬起的心里,也让原本尚有余热的胸口慢慢冷了下去。

  赵璟是知道他的身世的……

  “大皇兄是这么…说的?”赵琼捏着沈瑞呈上来的密奏,手指却停在最后一张图画上,那画上未见有人,只有一扇紧紧阖起的门,他觉得这画面实在碍眼,却又说不清这股懊丧从何而来。

  沈瑞目不斜视:“是。”

  赵琼不说话了,不多时又把这些图纸扔给沈瑞:“烧了吧。”

  沈瑞伸手接过,却见用来记录的宣纸上印出一道深刻的指印,略一犹疑后抬眼看向他,突然唤道:“皇上。”

  赵琼不解地看向他。

  沈瑞轻轻吐了口浊气,低声提醒:“想想赵珂。”

  闻言,赵琼的目光霎时凌厉起来,双唇抿成一条直线,僵着身子站在原处。

  沈瑞却犹若未闻,定了定神后躬身行礼抽身而去,独剩赵琼一人辗转困境苦思不得。

  赵珂…么?

  ……

  “你问我如何看待宝儿?”男人的神情有些迷惑,笑容却自发地先行跑了出来。

  赵琼点了点头,托着茶盏抿了一口茶,视线却悄悄飘到了隔窗的外面。

  赵珂一面思索着,一面暗暗观察着眼前这个小小少年,见他眉宇稚嫩,轮廓还带着些圆润幼态,心底倏然生出些没由来的、却又很熟悉的柔软。

  久久没有等到回复,赵琼疑惑地转过眼,见他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迟疑片刻后轻声唤醒他:“五哥。”

  少年特有的轻盈唤声,漆黑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身影,看得赵珂骤然回神,他慌忙捧起茶囫囵吞了一口,企图借此藏住自己不经意的失态。

  良久,他才稍稍缓和了情绪,而少年仍全神贯注地看着他,他只好说出一句不算答案的答案:“没有看法。”

  赵琼微微一愣,立即追问道:“此话怎讲?”

  赵珂定下神,认真解释道:“我从未设想过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需要他成为谁。”

  许是这番话太过至情至性,赵琼在短暂惊愕后紧跟而来的,竟是酸涩难忍的羡慕和嫉妒。

  他抿紧唇,眼镜却死死地盯住眼前之人,正当他无言以对时,对面的男人却兀地道出一句:“千秋,你很喜欢宝儿?”

  也不知是这个久违的小字,还是后半句毫不遮掩的问话,让赵琼登时无地自容,竟连一个“是”字也说不出口。

  赵珂却似乎看穿了一切,直言道:“你知道他的身世了。”

  赵琼眼中诧异更甚。

  见状,赵珂也彻底确认了,静默须臾后自我解嘲道:“若你不知道这件事,仅凭宝儿待你的情意,你忌惮的就不是我,而是赵璟了。”

  言至于此,他忽然露出苦笑来:“我是他唯一的哥哥,却还没你们这些外人做得好,他厌弃我也是情理之中。”

  “外人”二字实在太过生冷刻薄,如同一把利刃明晃晃地扎进少年的心里,因而素来尚忍的赵琼也不由恼羞成怒,沉声呵斥道:“你既明白这些,又为何这般待他?”

  赵珂讷讷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勉强回了一句:“我当时…是不明白的。”话一出口,他的眼眶已情不自禁红了一圈。

  他蹙着眉,极力克制胸口翻涌的情绪,却不知自己的狼狈难堪早已一览无余。

  赵琼这边也不太好,此刻的他没了天子的从容做派,竖眉红眼,仿佛这世上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幼弟。

  “彼时,我只当他是我的从属,天真地以为他生来便是为我而活,因此从未顾及他的意愿。”赵珂沉下眉,将自己极力想要忘却的过往一一拆解,再血淋淋地铺陈于人前:

  “后来,赵璟来了,他夺走了宝儿的目光。我不想输给他,更不想失去宝儿,只能变本加厉地欺压他们,妄图教他二人不得亲近,这是我当时所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再之后,我发现了宝儿的身世,我天真地以为自己拥有了最大的筹码,却不想这些只属于我和他之间的情谊,其实是他寸步难行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