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十三年,盛家将军尚在人世,他也因年少盛名被容太傅收为学生,那时他写下这篇文章倒也正常。
可他在十五年间弃学而走,更是在十九年大闹殿试,原没有任何理由重拾多年前的文章,除非…这东西是写给某人看的。
而这个“天”字,若不是父皇,也只剩下一个人了,一个原本应当成为“天”的人。
此念骤起,便一发不可收拾,赵琼的心底忽然生出一阵无力的钝痛。他所在意欣赏的人,九哥,如故,表哥,就连这个盛永山,他们的目光全数落在了那个人身上。
难道他的一生,真的只能永远落在兄长的后面么?
想到此处,他不禁怒从心来,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处,手下一挥那本《天策》便应声而落。
书册落地的碰撞声陡然响起,赵琼也顷刻清醒过来,他慌忙蹲下去捡落在地上的书,却见它落到最后一页,上面正写着四行小诗。
他不由心中一动,就着这个姿势将那行诗读了出来:“一池春水度寒关,芙蓉帐底见南山。”
只这十四字,便叫他顿时措颜无地,他宋家与盛家隔着血仇,他居然还去责怪人家不肯为自己效力。
盛永山这个人,当真是不拘世俗,缠绵床笫尚且惦念着兄长在边陲受苦,叫人看了也不知是该笑他耽于享乐还是怜他溺于往事。
分明是一颗明珠,却叫世道人心逼得自甘堕落,彼时他是否也曾在苦求不得后,毅然决然地丢弃自己全力博来的前程?
除怜惜外,占据赵琼内心更多的却是艳羡,平常人家的兄弟情深,是他一生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求。
他的哥哥们……
他又续着余后两句读了下去:“攘攘百士犹怜我,敢……噗……”
看到末了那句,他不禁一顿,随即又笑出声来,那些压在胸口的悲愤也忽然跟着化作云烟,一圈圈地激荡而去,满心里只剩下轻飘飘的快意了。
敢问诸君与谁攀?亏他想得出来!要说这“攀权附贵”,这天底下还有谁的靠山能比他更硬呢?
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盛国舅,感念兄长也不忘了指桑骂槐,不可不谓非常人矣。
他将书捧了起来,又拿帕子仔细擦了擦,这才把它压到那摞册子的最下面,拿起笔来在纸上写下方才读书的观后感。
朝去夕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男人把笔放回笔架上,又仔细复阅一遍写好的文章后,这才把它们放至抽屉里收好,用膳洗漱去了。
入夜,他平躺在床铺上,出神地盯着帐顶看。无言之间,屋内突然传来一道轻巧的落地声,一个人影也从黑暗里慢慢向他走去。
“站住。”躺在床上的男人忽然开口叫停了他。
赵璟脚步一顿,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羲和?”
宋微寒背过身不去看他,冷声道:“夜深了,本王也要睡了,还请靖王回府去罢。”
赵璟眼珠一转,径直上前欲要掀开被褥钻进去,却见他把被面攥得死紧,几番僵持不下只好松了手。
屋子又静了下来,宋微寒半睁开眼,暗暗斥了一声,正要起身却发觉被底忽然拱起一块,一个温热身体也凑了过来。
他当即抿起唇间的笑意,脚下也毫不留情地踹向那人,却被他抓个正着,那只手倒也不客气,顺着裤管就摸了进来。
他心底一惊,当即掀开被褥钻了进去,迎面便对上一张笑意深深的脸,而自己的腿也已被那人抱在怀里,他不禁恼羞成怒:“你做什么?”
赵璟重重地摸了把他的腿弯,理直气壮道:“替你按摩啊。”
宋微寒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便听对方继续道:“我常听人说‘有福之人两腿毛,无福之人毛两腿’,这么一看,嚯,你福气大着嘞。”
宋微寒不听他胡扯,作势就要收回腿,横眉冷竖:“不喜欢就别摸了。”
赵璟急忙捉紧了他的腿,一面把自己的腿伸到他眼前,掀开裤管给他看:“多啊,但是我摸着没感觉啊,不信你摸。”
宋微寒状似无意地摸了他一把,冷哼一声道:“有闲心比这些,你还是不是男人?”
正在给他数腿毛的赵璟闻得这一声低斥,立时眯着眼看向他,笑容也变得越发微妙起来:“我是不是男人,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不出意外地,下一刻,某个出言不逊的男人便被扑倒压紧,赵璟在他唇上轻轻印了印,揶揄道:“今夜的羲和闻着酸酸的,尝起来却是甜的。”
宋微寒斜了他一眼,懒得听他说这些不知哪儿学来的土味情话,歪过脸一言不发。
赵璟也不在意,捧着他的脸顾自诉起衷肠:“平日你总是波澜不惊的,看着叫人憋闷死了,虽然那样的羲和我也很喜欢,嗯…羲和怎样我都喜欢,但是今夜的羲和格外惹我喜爱。”
赵璟一边说着断断续续没个头绪的话,一边揉着他的脸颊,这面亲满了,又去啃另一边:“嗯,也算是报了宋随的仇。”
听到此处,宋微寒终于把目光移向他,双眼微微眯起:“你说什么?什么仇?”
赵璟顿时直起腰来,声声掷地:“你分明就是吃味了,你就是怨我今日突然离开去找阿初。”
宋微寒也跟着坐直起来,哂笑一声:“好啊赵云起,你这是不打自招了?这声阿初倒是叫得亲切。”
赵璟急忙上前拥住了他的腰,狡辩道:“他这是承了他兄长的情,不然我才瞧不上这个浪荡登徒子。”
宋微寒充耳不闻,依旧怪里怪气道:“也是,若你们之间有甚么事,哪里还轮得着我呐。”
赵璟将他抱的更紧,模糊道:“我说过,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你。”
宋微寒微微一怔,没听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意思:“什么?”
赵璟见还有他不懂的东西,赶忙又坐直了,面露骄色:“喜欢男人和喜欢你是不同的。”
宋微寒暗暗蹙眉,疑惑地盯着他看,只听他一脸正色地解释道:“常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两者相较,天性会令人偏幸更合乎心意的那一方。
譬如一个取向为阴的男人,因为喜欢女人,世上的女人便全在他的取舍范畴内了。
只要他遇见更中意的女人,他的情意便会自发地离开原先他所喜爱的那个人。
同此,倘若一个男人偏好龙阳,那么世上的所有男人也都会成为他任意遴选的对象。”
说到此处,赵璟的目光忽然变得深情而柔和,连声音也变得灼热起来:
“而我不是,我只喜欢你,只是因为喜欢你,这才顺理成章地接受你与我的相同之处了。
但我不会因为喜欢你就喜欢上男人,我对别的男人一点心思也没有,你是例外,也只会是唯一的例外。”
宋微寒抿住唇,仔细将他这番话咀嚼了一番,而后追问道:“那你会喜欢其他女人么?”
“遵循道理应当是这样的。”赵璟微微一顿,音调也变得低而轻:“可我还知道,在这世上我不会再遇见比你更好的人。我的心在你身上,旁人再好我也没法看见了。”
宋微寒听得仔细,遂又追问道:“可你从前不是没有娶妻么?”
赵璟一怔,忽然笑出声来:“这一生我只想爱一个人,而那时我不能拥有妻子,谁承想还没等到那一天,我就已经有你了。
说来也是奇怪,之前我分明很厌烦你,怎么后来落魄了反而喜欢你了。你说,究竟是你被附身了,还是我被附身了?”
宋微寒眼皮一颤,下意识捉住他的手臂,只见他眼里的笑意逐渐被疑惑替代,当即在他发问前抢先一步道:“这些说法当真是你想到的,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想这些?”
赵璟登时哽住,方才的疑惑也顷刻被忘到九霄云外,冷汗涔涔眼神闪躲:“这…这…盛……”
冬日的夜太长了,就像情人之间的喜笑嗔怒,怎么说也说不完。
第141章 玉楼琼书(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