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176)

2026-04-10

  但显然,伏在地上的盛如初也没有方才那般坦然了,这后半场戏是他临场发挥,自然没有对过词儿。纵然早知对付太后要靠大哥,却还是为这么突然出现的一句身心俱颤、两眼泛酸。

  正此时,又一人出现打破了三人之间的僵局,此人正是为寻盛如初而来的赵琅。

  “为国捐躯?”看着缓步而来的赵琅,太后冷笑一声,双目里却凝出一片白茫茫的水雾,竟再无法将那句停在喉间的话说完。

  赵琅正要行礼,只听太后先他一步道:“逍遥王,你来得正好,皇帝乏了,你送他下去歇息吧。”

  他怔了一怔,略显担忧地看了眼尚且伏在地上的盛如初,迟疑再三还是应声“是”。

  赵琼还想说些什么,也被她以眼神遏止,只好“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赵琅下了汜水阁。

  二人离开后,原本压抑的阁楼霎时空旷起来,太后深吸一口气,终于将目光再次投向依然跪着的盛如初,开门见山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盛如初抬起脸,似笑非笑道:“不过是…帮您再续前缘罢了。”

  闻言,太后眸光骤变,精致妆容也难掩住一身的惊骇,她勉力压下惴惴不安的心绪,哑声问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盛如初看她一脸惨色,顿觉精神舒畅,遂不紧不慢地答道:“您能想到的,应当都做了,臣是个什么人,您不是很清楚吗?”

  说到此处,他已然正身直面于她,字字诛心:“不过,您放心,此事绝非臣一厢情愿。以您的洞察秋毫,应当早就觉察皇上微服出宫与臣私会,也该发现他藏了许多臣少年时写的文章罢。”

  太后死死盯着他,恍惚间,眼前志得意满的青年竟与记忆里某个人重叠在一起,她不由苦笑出声:“可他是皇帝,自古君王多薄幸,以色侍君必将色衰爱驰,你不要毁了自己的前程。”

  “您认为臣在意前程吗?”若没有从前的事,盛如初必然会为这个美貌女人起了恻隐,可他们偏偏是仇人:“还请太后宽心,皇上对臣的喜爱可不只是您想的那般轻薄。

  您难道没有想过,为何他杀了平顺侯后,却还要留下赵璟这么个祸患,又为何要在他回京之后给臣这么个不起眼的五品官连升两阶?”

  他洋洋洒洒地说着,一边又自问自答道:“因为赵璟可以替他做很多他不敢做的事,譬如护着臣,或是帮他堂堂正正地同臣在一起?”

  太后听得心胆俱裂,双唇微颤却如何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原先误认赵琼召回赵璟是因赵琅而起,未尝料到这背后还藏着一个人。

  盛如初更觉痛快非常:“太后娘娘,您和您儿子的眼光是一样的。”

  这一句太过诛心,谅是女人极力自抑也还是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拳头,长久之后,她终于从死寂里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和他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臣与他流着相同的血,连面貌也极其相似,他若是活到臣这个年纪,会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臣又还会是这个样子吗?”盛如初仰着脸,笑容也变得越发凌厉:“太后娘娘应当见过年少的盛永山,您觉得他和他的兄长有何不同?”

  太后抿紧唇,一双美目也掺了许多分辨不清的情愫,片刻后,她才张口为自己辩解,言辞之间似乎也忘记了身份:“你当真以为…他是因我而死?”

  盛如初反问她:“难道不是吗?昔日的乐浪王府何等风光,又怎是他一个小小的四品外臣可以比拟的?”

  “若当真有那般风光,我又怎会嫁给一个长我二十九岁的男人?”说到此处,她蓦地低声自嘲道:“我也曾一度错会他是因我而死,亦低估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从前我怎么就没有想过……

  他一生杀伐果断,却也爱兵如子,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件根本没有发生的事,去为难一个为大乾屡建功勋的少年将军呢?”

  盛如初冷声接道:“他是个男人。”

  “是了,他是个男人,更是尊严不容侵犯的天子。”太后忽然笑出声来:“你兄长确实死于先帝之手,却也是他自寻死路。”

  盛如初登时色变:“什么意思?”

  “等你死了,再去问问你的兄长,他究竟做了什么好事!张广义,天色已晚,送盛侍郎回去歇息罢!”太后不再看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末了,留下一句:

  “放心,你的兄长是个英雄,也绝没有辱没你盛家门楣。而你,确实连他的千分之一也不能及。

  不论你和赵璟究竟如何想我,你们只需记得,谁、也不许动我的千秋。”

  

 

第144章  当时明月(1)

  拜别太后后,赵琼、赵琅一前一后下了汜水阁,一路上二人均是缄默不言,唯有时起时落的脚步声幽幽回荡在深不见底的长廊上。

  赵琼一心惦记着被滞留下来的盛如初,只盼母亲能念及盛将军的情面不去为难他这个“染指天子的佞臣”。

  直到回了寝宫,经由荣乐这么一指,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赵琅还一直跟在他身后。

  “九哥,你怎么不出声,我还以为你走了。”赵琼将赵琅拉进内室,目光一瞥,暗暗给荣乐递了个眼神。

  荣乐心领神会,长袖挥动间,满殿侍人相继鱼贯而出,偌大的宫殿顷刻空了下来。

  而在这整个空当里,赵琅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赵琼,直把他看得发怵,不得不再次开口问询:“九哥?”

  周遭再次陷入死寂,赵琼也终于察觉了他的异样,不由攥紧了他的手,忽而发觉他的手指竟已枯瘦如柴,手腕处更是瘦骨梭棱,若非掌间尚有几缕余温,他都要觉得自己握住的是一具枯骨了。

  从前那只好看的手不知受了何等摧残,只数月间竟已落得这般境地。赵琼看得心惊,将他的手举到眼前正要细看,却被他制止了。

  赵琅按住他的手,看着这个已经长到他鼻尖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迟疑许久后还是问出声:“琼儿,你可是心属…盛侍郎?”

  赵琼一怔,正要解释却听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并非你的良人,且是男子,二者相合有悖阴阳常理,你是真龙之躯,万不可犯糊涂,行此离经叛道之举。”

  谅是赵琼心性温良,此刻也被他这番话逼得面红耳赤,急急追问道:“依九哥之见,琼儿要怎么做才是遵循正道?”

  赵琅自顾自道:“我想你一生无虞,不必为俗事所忧。若是有幸,得一贤妻,稚儿绕膝,这……”

  赵琼打断他,沉声直言道:“九哥,这其实是你想要的吧?”

  赵琅一时哽住,不觉间竟仿佛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微张着口迟迟想不出辩解的说辞。

  而在说出这句话后的赵琼也骤然清醒过来,他暗暗吞了一口涎水,愧疚地看向赵琅:“九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前朝未定,山河不平,我身为一国之君,又怎可避迹藏时推脱己任?”

  停了停,他勉强露出一笑:“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我身边只有一个人。”

  赵琅却当他一意孤行非要盛如初不可,却也不敢说什么重话:“可他没有心里没有情爱,终有一日,他会离开这里,届时,你当如何自处?”

  “九哥突然说这些,只是怕盛永山不愿陪着我?”闻言,赵琼登时失笑,心中烦欲顷刻了无踪迹,甚至起了试探的意:“若琼儿属意的并不是他呢?九哥愿意帮我吗?”

  赵琅沉吟片刻,轻声道:“只要此人于你无害,便可。”

  “九哥放心,这个人特别好,怎么可能害琼儿呢?只是这人也有些难办,九哥向来多智,也好帮我出出主意。”得到应允,赵琼顿时喜形于色,拉着他往里走,一面道:“难得不在宫里,没那么多规矩妨碍,九哥今夜与我同寝可好?”也好叫他借机看一看,这些时日里他的九哥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赵琅脚步一顿,随即跟了上去,也不忘了试探道:“难道他…也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