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周遭附和不断,宋微寒心中哂笑不止,他就知道这群老东西是保守派,现在不说出来指定是要在背后使坏,也只能先委屈自己做一做这个儆猴的鸡了。
盛如初应声而起,喝斥道:“政律本就是应机而变,难不成还想一劳永逸?不如你们都滚回去,以天下之力只供养我一人算了。”
赵琼凛眉,出声提醒道:“盛爱卿,慎言。”
盛如初沉声答道:“臣口出狂言,还请皇上降罪。”
赵琼无奈道:“盛爱卿一心忧民,朕自然不能降罪忠臣,只是你这张嘴得好好收收。”
盛如初应道:“臣谨遵圣命。”
他这话一出,果真再无任何声音了,但开放商盐关系重大,还是得借重臣的口来传达才行,赵琼将目光投向宋微寒:“乐安王可还有话说?”
“臣学问粗浅,涉世未深,终究比不得几位大人。”宋微寒垂下眼,也掩住了眼底的疑虑与担忧。
在各方牵制之下,改制是极难实现的,且不提商贾与平民之间的阶/级矛盾,这满堂侃侃而谈的官人哪一个不在这条利益链内?想让他们真正松口,可不是打嘴炮就能行得通的。
其次,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便如猛水灌江,是急是缓可由不得他们了。理想和现实终究是两码事,话说得再动听,也要看看究竟能不能实现。
而这些,盛如初不可能不知道,但偏偏要当庭大玩“纸上谈兵”,他这是为赵琼拖延时间连命都不要了,还是笃定会有人替他托底?
联想到自己先前对他的评价,宋微寒不由心底发笑,依这人的脾性,说不定还可能是为了故意气自己。
思绪到此戛然而止,为防再出纰漏,他直接将话题跳到下一阶段:“但即便如此,这与选秀又有何干系,难不成还要皇上亲临?”
众人又齐刷刷地看向盛如初,只见他面色不改,振振有词道:“自然大有关系,皇上作为一国之君,理应以身作则,为天下之表率。国事不成,何以为家?更遑论,皇上正值青春少年,更应修身养性。万一沾上女色,当如何是好?”
宋微寒正欲反驳,却被他捷足先登:“这建康城的秦楼楚馆里,你们哪个我没见过?自己尚不能严以律己,难道还想皇上戒除女色?”
众人一阵无言,我们可没这么想,分明是你一口肉不给人家吃。
赵琼也有些尴尬,连忙打断道:“既如此,此事且先搁置,今日还是先行商议盐利之事。”
赵琼这话说得很有意思,纳妃的本质就是让利百官,盐利亦是如此。不论是前朝与后墙,只要能攥取利益,便也无甚区别了。
“皇上圣明。”宋微寒率先垂范,后人一齐跟上,声震云霄,倒是难得的和谐。
下朝后,盛如初一如既往地率先冲在前头,等其他人走出去,他早就没了影,盛观老脸一黑,暗骂一声:“小兔崽子,看你老子回去不扒了你的皮!”
等人散尽,盛如初才鬼鬼祟祟从一个高大的人影后露出半张脸来,但他并不急着离去,而是状似无意地在那人背上摸了个遍,一边故作惶恐道:“诶呀,今日我在殿上骂了我爹,肯定是不能回去了,云仆射,你我多年故交,不如接济我一夜?”
云念归黑着脸,沉声打断他:“摸够了?”
盛如初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直起身来,目光却还是直勾勾地将他扫了个遍,忽然低声道:“你是遇见什么事了?和如故闹别扭了?”
云念归不由蹙起眉,联想到沈瑞和他的关系,才缓缓收起戒备:“无事。”
盛如初哪里肯信,又道:“我这般念着你,你真是伤了我的心。”正说着,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当即跳离三尺之外,正襟危坐。
云念归有些狐疑地看向他,只见他指向不远处的男人:“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和你的心上人有些像?”
云念归正要反驳,忽然心里一惊,满眼诧异:“你们……”
“这人啊,你别看他面冷,其实心里热着呢。有些时候,进一步,不如退一步。”盛如初露出笑来:“不过,我可比木头有意思多了,你确定不考虑我?”
云念归压根没听到他后半句话,沉思须臾后,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多谢赐教。”
盛如初唉声一叹,再看不远处已无人矣,当即失了魂,提脚追过去,刚走两步又折返回来,在云念归胸前狠狠摸了一把。
“这算是你给的谢礼。”
第164章 东风解意(13)
漫天日光打下来,宽敞的宫道已几近无人,身着绯衣官服的男人率先走在前头,另一相同装束的则跟在他身后不远处,前者停一步,后者则缓一步。
守在宫门口的满月远远瞧见二人,立马挥臂止住正欲上前的轿夫。顾向阑见了,竟也鬼使神差地没有跟上去,而是在出宫后孤身走了小道。
未及一刻,跟在身后的人便“如约而至”,讨饶声随之在耳畔响起:“景明,我知错了。”
顾向阑目不斜视,不用看便已猜出他此刻的矜情作态:“盛府可不在这儿,大人切记不要行错了路。”
“没有走错。”盛如初急道,随即又缓下语调,悄悄捏住他的手:“我心上人的家在此处。”
顾向阑哼了声,语气不咸不淡:“你的心上人可太多了。”
盛如初也不隐瞒:“是。”
得到肯定答复,顾向阑骤然停住脚步:“放手。”
盛如初却用力攥紧了他的手,柔声解释道:“因为爱慕住在这儿的一个人,所以我喜欢上了一条街的人。”
顾向阑顿时哑口无言,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下他的话。
盛如初凑到他眼前,揶揄道:“景明这般吃味,不会爱上我了罢?”
顾向阑撇过眼:“没有。”
盛如初仍不依不饶道:“那喜欢我吗?”
顾向阑抿住唇,片刻后才应声道:“算是吧。”
盛如初当即喜形于色,抓着他的手往胸口送:“你摸,我也很喜欢你。”
感知到手底灼热的温度,顾向阑终于缓下脸色,正要开口却听他突然添了一句:“喜欢就够了。”
又是这句话……他不由捏住拳头,迎上盛如初深不见底的眼眸:“够了,是什么意思?”
盛如初愣了愣,旋即摇头失笑:“你还真是直白。”
顾向阑直直地看着他。
盛如初静默半晌,连笑容也带上了罕见的真诚:“喜欢可以拥有很多,人也好,物也罢。但爱是不同的,顾相爷半生伶仃,我不想你一辈子只有一个我。”
闻言,顾向阑思绪顿断,好半晌才苦笑一声:“原来是这样。”
盛如初狡黠一笑,双唇追到他脸上,呢喃道:“多日未见,卿卿可曾念及我?”
将那句话草草吞下后,顾向阑陡地沉下目光,一手托起他的下颚牵至眼前,似笑非笑道:“适才你说自己知错,是哪错了?”
盛如初眨了眨眼,脱口而出:“你这样,可真像我娘。”
顾向阑拧起眉:“什么?”
盛如初向前贴了半步,含糊而虔诚:“我说你温润而泽、事无巨细,倘若以后有了孩子,一定会是慈父。”
顾向阑目光一收,语气也淡了下来:“你看错了,我不喜欢孩子,也养不好孩子。”
盛如初握住下巴上的手,又把它贴在脸上,眸光闪烁:“胡说,我家景明这么好,怎么可能养不好一个小娃娃?”
说着,他忽然睁大了眼,声音却压得极低:“要不,我们去偷个孩子来养吧?”
“你又在胡想什么。”话虽如此,顾向阑绷紧的神情却还是缓了下来:“你若是时时刻刻都能像、方才在朝堂上一般正经便好了。”
“这可不行!”盛如初握着他的手夸张地比划着:“古人言,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你要学会知足。再者,我若也是个只问政事的闷性子,谁来伺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