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1)

2026-04-10

  宋微寒强自压住溢满胸口的怜惜,咬紧牙关铤而走险道:“不是我想保全他,是你想。”

  叶芷胸口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后,宋微寒暗暗敛下唇角,果然,他赌对了。

  但不知为何,在确定她确实更关心赵璟之后,自己反而更憋闷了,是为真正的宋微寒鸣不平,还是为笔下角色不断脱离掌控而感到无力?

  “我大病初愈那日,太后将我召进宫,并警告我,不要为了你自毁前程。狡兔死,走狗烹,只有赵璟活着,我们才有生的希望。”

  看着这张愈发鲜活的脸,他不由微微曲起五指,在距她脸侧半寸之遥的空气里碰了碰,言语间已沾了些不由自主的爱怜:“你该明白与虎谋皮的下场,听话,离开建康,不要再让自己陷于险地。”

  宋微寒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已是在保全两个人的颜面,但听在叶芷耳里,却是他在逃避。她恨了赵璟这许多年,又如何能容忍旁人否定一直支撑她的恨意。若不恨,那她活到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离开?所以这就是你将郡主府设在冀州的原因。”冀州距建康千里之遥,一旦去了,便意味着她再没有接触赵璟的机会。但同时,冀州是宋微寒的辖地,这也表明再不会有人能伤她半分。

  当真是…苦心孤诣啊。

  “我说过,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宋微寒默默收回手,继续道:“你有更广阔的人生。”而不该把自己困在两难之境里。

  这话说来连他自己都有些心虚,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普通人,又有谁能真正勘破世俗里的轻重之分。但叶芷只有强逼自己放下这一条路,否则不论她选择什么,最终都会被自己的选择中伤。

  人活一世,苦难深重,唯有放下执念,才能获得长久的救赎。

  很多时候选择去做圣人,并非是为了拥有多么了不起的成就,而是去努力劝说自己放下背负在身上的责难。而这些,也是他在过去十数年的天人交战里不断总结出来的唯一“捷径”。

  但叶芷显然并未理解他的深意,她正要张口,忽然眸光一变,警惕地看向他身后之人。

  宋微寒循着她的视线回过身,一眼便瞧见了倚在石狮子上的赵某人,他不禁胸口一坠,紧张而…兴奋。

  果然,他还是忍不住了。

  “你留在这儿,只会给他添乱。”很明显,赵璟比他更懂叶芷:“你以为太后帮你当真是为了对付我么?

  从赵琼即位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从宋家人变成了赵家人,我这个为人鱼肉的下台皇子,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相比,你觉得谁对她儿子的威胁更大?

  她此刻怕是巴不得我和宋羲和打起来,最好打得两败俱伤,再没人能挡住她儿子的前程才好。”

  宋微寒闻言两眼一眯,果断咽下了行将出口的话。

  女主角之所以是女主角,最大的共通点就是不愿成为他人的负担。叶芷作为复仇文女主,真实的她或许并未将原主凌驾于赵璟之上,但她爱原主,肯定也是真的。

  果真,赵璟此言一出,叶芷便停下了逼问的势头,却也不肯给他半分好脸色,只见她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一番,意有所指道:“看来你这两条腿已经好全了。”

  “借你吉言。”说着,赵璟将目光转向吃瓜群众宋某,并在对方戒备的目光里缓缓笑道:“但你来得实在不巧,我此刻比你更需要他。”

  宋微寒面色一变,但见他皮笑肉不笑,不由暗暗猜测起他说这番话的用意。

  但这一波实属是他多虑了,赵璟这般作态只是为了逼走叶芷罢了:“宋羲和,过来。”

  宋微寒这边还未应声,叶芷已先他一步道:“赵璟,你不要得寸进尺。”

  赵璟眨了眨眼,故作惊讶道:“分明是他现在有求于我,我大人大量以德报怨,是不是,羲和?”

  两道视线投过来,宋微寒莫名有些尴尬,无奈颔首后,正要发话,却再次被人抢下话头。

  “不过,你眼光确实不错。”赵璟如是道。

  叶芷顿时黑了脸:“你不知廉耻!”

  “你哥哥什么脾性,你还不知道么?”说罢,赵璟三步并两步上前扯住宋微寒的手臂,作势就要将人拉走。

  叶芷不甘示弱,当即也牵住了宋某人的手,目光却紧紧盯住赵璟:“我当然知道你什么性子,你以为你装成这样就能骗到我?”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也该明白我现在是在救你。”赵璟目光一凛,沉声道。

  叶芷反口相讥:“用不着你多管闲事,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围着你转的叶芷了!”

  宋微寒心道不好,正打算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却陡然被赵璟一掌推开,人也彻底懵了。

  赵璟握住叶芷的手腕,一字一句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永远是我妹妹。”说到此处,语气也逐渐缓了下来:“婧未,听话。”

  宋微寒见状无言一叹,看来自己才是那个局外人,思及此,他也不再打扰二人,孤身进了府邸。

  从前相亲相爱的兄妹,即便决裂也还是会不由自主为对方考虑,不能宣之于口的爱,其实是在顾全彼此的处境,有意思。

  

 

第16章  明珠蒙尘

  “哀家若不传你,你是不是还要继续躲下去?”软榻之上,女人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冷眼扫向立在一旁的青年。

  面对太后的质问,宋微寒不慌不忙弓下腰:“姑母言重,侄儿不敢。”

  “不敢?哼,还有你不敢的事?!”说罢,太后猛地拍向一旁的桌案,声音拔高:“你们一个个除了给哀家添乱,还会做什么?!宋羲和啊宋羲和,你不要以为自己做了摄政王,哀家就不敢治你的罪了!”

  “姑母息怒,侄儿能有今日,皆是托了您的福,安敢有此异心?”宋微寒垂下脸,瓮声瓮气接了句:“若您不放心,大可把侄儿遣回冀州。”

  这番矜情作态一出,太后的脸色果然有所回缓:“你这又是在说什么浑话,在你心里姑母就是这般轻重不分?”

  宋微寒不动声色弯了弯唇,见好就收:“侄儿口拙,姑母莫动气。只是…侄儿愚见,赵璟固然要除,但一定要处理得毫无破绽,否则必定后患无穷。”

  太后半垂下眼,似笑非笑地打量起座下的青年:“依你之见,如何处置他才最合适?”

  “等。”宋微寒稍稍抬起眼,沉声道:“等他主动露出马脚。”

  女人眯起眼:“若他不出手呢?”

  宋微寒道:“他不可能不出手。”

  太后沉默,思忖半晌后,答道:“那便依你所言,他人现在在你手上,若出了什么乱子,哀家拿你是问。”

  停了停,太后继续道:“还有一事,冬祭那件案子你不必再查了。”

  宋微寒垂首应声:“侄儿谨遵姑母懿旨。”

  许是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态度有失妥当,女人软下语气宽慰道:“这几日难为你辛苦一遭,皇帝到底年纪小,诸多事思虑不周。出了这么大的事,却仍想护住那个人,哀家作为母亲,也是拿他没办法,你这个做兄长的就多担待着些。”

  那个人?宋微寒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上却佯装不解,追问道:“不知姑母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

  “除了逍遥王,还能有谁?”太后冷哼一声,语气不善道:“成不了气候的东西,你不必放在心上。”

  赵琅!宋微寒强按住内心的激荡,继续作出一副半知半解的懵懂作态:“这…羲和愚钝,逍遥王向来不问朝政,何故与冬祭之案牵扯上关系了?”

  “他当然不敢在冬祭上放肆。”女人眸光一凛,似是联想到什么,语气也冷了下来:“但能让皇帝做到如此地步的,除了逍遥王,哀家也想不出旁人了。”

  宋微寒顿时无言,敢情是她瞎猜的,但他隐约觉得这胡乱猜测未必有假,赵琅其人确实古怪得很,可皇上又为何要去包庇一个身怀异心的亲王呢?莫非他另有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