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琅敛下异色,缓步上前打趣道:“琼儿今日怎么想起我来了?这几日,宫里一直拒不接见,我都要以为琼儿不要九哥了。”
“所以,九哥就去看他了?”赵琼绷着一张脸,再看时,已见他露出笑容,但这笑意却始终没有抵达眼底:“琼儿就是谁也不要,也不会不要九哥。”
赵琅定定地看着他,笑意不减:“那九哥就放心了。”
赵琼也笑着,却话锋一转:“不过,平顺侯虽已正法,但谋反却是不争的事实。九哥还是要多避嫌些,省得叫有心人看去,琼儿…不想再失去一个哥哥了。”
闻言,赵琅指尖一颤,看着少年满眼的笑,顿时脚底生寒,他…是不是没能保护好这个孩子?
正想着,手也不自觉摸到他脸上,语焉不详:“怎么一眨眼,琼儿就长得快要和九哥一样高了。”
掌心温热的触感,让赵琼顷刻回过神来,他失神地看着近在眼前的脸,这张脸,一如既往的柔情,也一如既往的疏离。
他强按住内心的躁动,牵起赵琅的手往里走:“九哥出去这么久,想必也渴了。”
昭洵知趣地退了下去:“卑职这就唤人备上新茶。”
屋内只剩下两人,赵琼捧起案上的花送到他眼前:“这花生得洁白如雪,琼儿见后,觉得正适合九哥,就把它带了回来,只可惜路途颠簸,已经没有初见时那般美丽了。”
赵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去了广陵?”
赵琼并不隐瞒,并反问他:“果真瞒不了九哥。九哥饱谙经史,可知这琼花有何寓意?”
赵琅沉眉思量片刻,不再追问,而是认真应道:“一株独擅无双誉,六月重开有异香。所谓琼者,即美石也,枝头抱玉,四海一绝,寓君子华贵坚贞。”
赵琼弯起唇,神秘道:“九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里面大有学问。”
赵琅抬眼看他,也跟着笑:“是吗,不知琼儿可否替九哥解答一二?”
赵琼却不肯说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九哥想知道,大可自己去书里找。”
赵琅微微颔首:“好。”
随后一顿,这才不紧不慢地把话题再次拉正:“广陵距建康百里之遥,便是走水路,也要走上小几日,而今不过中旬,你这是到那就回来了?”
此话一出,赵琼忽觉心中一阵刺痛,却还强撑着回答道:“该看的,都已经看过了,加之心里惦念九哥,就早早回来了。”
赵琅无奈莞尔:“你这是看见什么了?”
赵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双唇翕动:“看见了…那儿的高山明月和满庭的花团锦簇,觉着也不过尔尔,不如见九哥一面来得让人欢愉。”
赵琅被他一次次毫不遮掩的示好惊到了,思及那日从荣乐处搜来的话本,心中疑虑顿生,不好的预感也愈发明显。
正此时,一青衣侍女上来为二人斟茶,赵琼像是突然被什么吸引似的,一个劲地盯着她瞧:“九哥几时收了这等美眷?”
赵琅压住心底的不安,语气淡淡:“不过一个婢子罢了。”
赵琼长长地“哦”了一声,歪过脸看他:“这么漂亮的脸,只做个婢女岂不可惜,不知九哥可否割爱,把她送给琼儿?”
赵琅面色微变:“区区一个下人,如何能得你垂爱,你要是喜欢,九哥再去帮你寻几个身家清白的女子。”说罢,又暗中示意昭洵将人遣下去。
赵琼闻言连连摆手:“我不过随意指个小姑娘,九哥不肯送就罢了,怎么还扯出这么一大串。倒是九哥,年已二十有三,还没娶亲才让人笑话呢。”
赵琅笑了笑,柔声道:“九哥福薄,还是不牵累别家姑娘了。”
赵琼眯了眯眼,不死心地再次追问:“那九哥以后有什么打算?”
赵琅毫不犹豫道:“只要能一直在你身边就好了。”
赵琼胸口一颤,明知对方口中的陪伴与自己想要的并非同一个意思,却还是禁不住为这番话失了神,适才那些阴阳怪气也全没了个干净,喃喃道:“有九哥这句话,琼儿也该做两年素和尚才是。舅舅也说了,此时不宜娶亲,该以国事为重。”
这一声“舅舅”来得太过突然,赵琅又是一怔,莫名的紧张感再次袭上心头,他暗暗咬了咬舌尖,强自沉下心:“也好。”
得了保证,赵琼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喜欢缠着哥哥的天真稚子,更不会再说什么刻薄的话,只是言语神态间总会不自觉流露出异样的亲昵。赵琅虽然心有疑虑,却也没有主动追问什么。
二人一直聊到天色彻底暗了,赵琼才姗姗离去,末了,也不忘记提醒他去查一查这株琼花的寓意。
等他走后,昭洵才一脸犹疑地走上前:“爷……”
赵琅摆了摆手:“无碍。”
话虽如此,他的脸色却并不好看,琼儿这般反常,应该是在广陵遇见什么了,是赵璟搞的鬼,还是宋微寒?
他沉了沉眉,收起思绪看向昭洵:“把那女子带…罢了,你去找个人,将她处理掉。”
昭洵面露难色,提醒道:“爷,那女子是太后送过来的。”
赵琅神情不变:“听说宣德侯家的二世子素来喜爱美人,你找个机会,让她在那二世子眼跟前露个脸。”
昭洵心领神会:“是。”
吩咐完,赵琅便径直进了书房,随手拿下摆在书架最上层的《江都草木志》,他一边走,一边跟着序录翻看起来,还没走上几步,便倏地定在原地。
他鬼使神差地看向摆在桌案上的《朝阳枝》,只数息之间,便将前因后果都捋清了。
“示…爱么。”他怔怔地捧着书,即便早就有所察觉,但事实摆到面前,还是禁不住有些…茫然。
他当然不会天真地把自己对赵琼的感情和他对自己的感情混为一谈,更不会因此厌弃他、纠正他,他向来不会拒绝赵琼,哪怕是去回应这种荒诞而莫名的感情。
但尽管如此,仍不免为此感到头疼——他并不知道这种感情究竟要怎么表达。
琼儿想要什么?需要自己做什么?又该怎么做?
谅是善谋如赵琅,此刻亦是犯了难,琼儿突然说这些,应该是需要他做些什么。
入夜,昭洵来唤他就寝:“爷,该睡了。”
赵琅抬起眼,目露疑色:“昭洵?”
昭洵心一紧,总觉得眼前人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爷很少会露出这种破绽百出的表情,但这么看着,又似乎添了些罕见的人情味。
赵琅又道:“你有喜欢过人吗?男子女子都行。”
昭洵眼角一抽,他追随赵琅多年,自家主子什么脾性还不知道,这是又找事来折腾自己了,他轻轻一叹,正色道:“没有。”
赵琅:“……”
话音刚落,昭洵登时就察觉到他若有若无的嫌弃,不由也有些无言,从前自己办事不利也没见他不悦,现在却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被鄙视,难免有些不平:“爷,属下是死士。”
只是与寻常只负责办事的死士不同罢了,毕竟赵琅只有他这么一个伴,饮食起居自然也都得交给他。
“那你学的东西应该很多。”赵琅自顾自地追问道:“你知道要怎么喜欢一个人吗?”
昭洵:“……”只听过御人,还没听谁说要想办法让自己去喜欢别人的。
但他肯定不能再说“不会”了:“多、多看看那个人,或许就喜欢了。”说罢,便见赵琅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瞧,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话也给咽回去了。
果不其然,约莫过了小半盏茶后,赵琅眼中疑惑更盛:“为何没有反应?”
昭洵无奈:“爷,或许您该找个女子试试。”
赵琅不假思索地拒绝道:“不行,必须得是个男人。”
“或许…您可以碰碰他?诶,爷,您别拿属下开玩笑了。”眼见着他手就要伸过来,昭洵顿时向后退了三步,开玩笑,忠诚归忠诚,不意味他昭洵会干这种以色侍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