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16)

2026-04-10

  崔熹对此倒没什么想法,有件正经事可以做,重振门庭也好,波澜不起也罢,也算是不负他生在崔家了。

  “此外,本王还有一道命令。不论发生什么,切记以身家性命为上,余下身外之物应弃则弃,包括本王给你们的这个考验。”宋微寒依稀记得那个死在地牢里的男人,这是他来此地后手上唯一沾染的鲜血。

  说实话,过去这么久,他早已没了当初的悔恨之心,许是他本就是个冷情的平庸之人,但至少,别让他的身边人因他而死。

  二人相视一眼,齐声道:“是。”

  宋微寒莞尔一笑,神情渐渐松散下来:“经此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你二人可还有何疑问?”

  钟秀等的就是这一刻:“草民有一事不解,还请王爷赐教。”

  “你想问本王为何会突然改了主意?”宋微寒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中缓缓解释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既有不立危墙的觉悟,亦可坚守心中的道义,本王自然没有理由再驳拒你。”

  钟秀眸光一闪,误以为他是因为错会了自己先前说的那句话、才收下自己,犹疑片刻后,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倏地道:“王爷,您恐怕误会了,草民说‘唯有此心不可折’,不是指草民的心有多坚定,而是怕自己一旦靠逢迎获取功名,此后便再也回不了头了。

  也就是说,正是因为草民不够坚定,才不愿为了迎合世人所想去写文章,否则,钟秀很可能就不再是钟秀了。”

  宋微寒笑意更甚:“这不正是你的‘坚定’么?”

  钟秀双眸一暗:“这不是坚定,这是胆怯,是无能。”

  宋微寒眉头一紧:“何出此言?”

  钟秀苦笑不止,连道三声:“我欲乘风行万里,奈何心有余,力不及。”

  此话一出,宋微寒有一瞬间的怔忪,他在钟秀身上看见了很多人。是赵璟,是赵琼,是他们的父辈,以及这具躯体真正的主人。

  他忽然给他找到了比复仇更有力的理由,也许原主在赵璟手下屈节卑体时,从未忘记过自己扶政济世的赤子之心。

  而久处人下的钟秀,想必真的很想凭借科考堂堂正正地迈进仕途,只可惜,生不逢时。

  正这时,崔熹在他背上一拍,沉声道:“你已经乘上东风了。”

  钟秀转眼看他,双拳渐渐收紧,目光也愈发锐利起来:“你说得对。”

  这之后,一定会是他钟秀的时代!

  晚间,宋微寒独自立在二楼栈桥的栏杆上向外看去,入眼是绵延千里的雪白琼花,夜风拂过,吹起一阵涟漪。

  “在看什么?”醇厚男声传来,肩颈也被搭上一条修长有力的手臂。

  宋微寒目不斜视,轻声道:“我在想…你。”

  赵璟眨了眨眼,凑到他脸侧,笑道:“那你还不赶紧看看你心心念念的人?”

  宋微寒还是没有看他:“这些年,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赵璟眸光一凛,转而又柔下目光,温声问道:“是不是如故和你说什么了,诶呀,我没吃苦,真没有。”

  又怕他不信似的,又絮絮叨叨地解释着:“我娘在世那会儿,她一直护着我,怎么可能让我受委屈,哪怕后来她不在了,也有四叔叔照顾我,再到后来进宫,就更没有吃过苦了,旁人再怎么瞧不起我,也不能真的缺了少了我的。

  最苦的一段时间,也就是随军打仗那会儿,但哪个当兵的不得吃点苦,这真的不算什么。”

  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我被你抓进地牢那会儿,确实惨,这辈子都没这么惨过。”

  宋微寒被他逗笑了:“谁说你吃的这种苦,只是,我只是想要更好地待你。”好让你不必再吃钻营取巧、摧毁自我的苦。

  赵璟听他前一句后一句,不知究竟在说什么,但也没有追问下去,而是乐呵呵地保证道:“那敢情好,你放心,为夫也会待你好的。”

  宋微寒失笑,目光向前:“嗯,我们…明日就回建康吧。”

  “…好。”

  

 

第180章  归去来兮(6)

  这半个月下来,顾向阑的日子也不好过。

  等他软着腿从寝室扶出来时,天色已昏黄一片,对着长空,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时间竟有些辨不清今夕何夕了。

  满月担忧地搀起他的臂弯:“老爷,您还…”好罢?

  顾向阑挥了挥手,目光向前:“无碍,云尚书到了?”

  满月连忙道:“人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闻言,顾向阑咬了咬牙,挺直身子阔步出了庭院,满月紧紧跟在他身后,总觉得自家老爷的行步姿势愈发古怪了。

  这男人失精太多,会变成这样么?

  这边云之鸿乍一见到顾向阑,也是猛地一怔,只见来人眼底乌青一片,面无血色,人也单薄了些许,不由地出声关怀道:“相爷,您这是…?”

  顾向阑轻咳一声,含糊道:“近日忧思太重,让云尚书见笑了。”

  云之鸿点了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忽然从他身上嗅到淡淡的胭脂香,以及莫名熟悉的…麝香味?再看他一副气血亏损的凄惨模样,顿时了然,遂悄摸摸揶揄道:“相爷,这…切忌竭泽而渔啊。”

  顾向阑身子一僵,窘迫道:“多谢云尚书提点。”随即急忙岔开话题:“不知云尚书到访,可是有何要事?”

  云之鸿会心一笑,解释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您也知道,盛侍郎他向来不拘一格,这几日也不知躲哪了,下官不放心旁人,就自个儿走一趟了。”

  闻言,顾向阑越加窘迫起来,生怕盛如初这个不开眼的在这紧要时候跑出来,那他可就真的没脸见人了。

  云之鸿不知他想,正色道:“近几日,盐渎连连大雨,好容易起步的新策不得不搁置下来,民商们见状也相继跟着退却,下官担心…..”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奏表递给他。

  顾向阑将奏表仔细看了一遍,眉头也微微皱起来,盐渎是产盐大郡,也是新策的第一个施行地,若这次失败,再叫有心之人利用去,再想向外推行就难了。

  但顾相爷毕竟是顾相爷,他很快镇定下来,温声宽慰道:“云尚书不必忧心,盐渎靠海,又正临梅雨季,雨水多很正常,你叫几位大人放宽了心,过不了几日这天就会放晴了。至于这些民商,派些人起个头,多弄些油水进去,看见赚着钱了,他们自然都会回来的。”

  盐渎是他精心挑选的试验地,盐产多,离建康又近,为的就是避免有人趁机动手脚,但眼下看来,他还是得派些人手暗中提防着点才好。

  云之鸿连连颔首,道:“有相爷这句话,下官就放心了。”

  二人又具体讲了些新策的应急策略,等到日落西山,云之鸿见好就收,也不耽误顾某人逍遥快活了。

  云之鸿前脚刚走,盛如初就一脚踹开了房门,顾向阑登时软了腿:“你…醒了?”

  盛如初对他的惊惶置若未闻,一边走向他,一边说:“盐渎不会一直下雨,还是早些派人把原盐收集起来,等天晴了再征租农场晾晒。”

  顾向阑含糊点了点头,见他只是坐到桌案上才悄悄松了口气:“我只是担心…盐场多在北地,那是一众亲王的地界,他们未必肯接纳新策。”

  “官商合营,就是在抢他们的钱,能愿意就有鬼了。”停了停,盛如初哂笑一声,道:“那群亲王不在京都,一时间也奈何不了他们,但宋狗在啊,既然是在他的地盘施行新策,就让他去做呗。反正他都把建康过成他的家了,还稀罕北地那点赋税?”

  说罢,仿佛已经预见一场狗咬狗的好戏,他搓搓手指、毫不遮掩地笑了起来。

  顾向阑无奈莞尔,提醒道:“皇上欲在朝中开辟一条新路,既要倚仗乐安王压制世家,也要靠世族及新贵来约束他,非不得已不会轻易放他离京。

  其次,这件事交给乐安王去办,无论他办得好不好,于皇上而言,并没有多少利益可图。再者,乐安王也不是傻子,即便时机成熟,他也未必肯接下这个烫手山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