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山色四伏(8)
宋微寒是谁?
他是忠于君父、忠于朝廷、忠于社稷的乐浪王世子,更是十三皇子的母族兄弟。
即便彼时的赵琼尚且不足十岁,但作为武帝的儿子,大乾的合法继承人之一,于情于理,他宋家最该拥立的也是他。
善谋如赵璟,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可他为何还会想着说服原主归顺自己?又为何没有把赵琼放在自己的猎捕范围内?他的底气是什么?
这便是宋微寒苦思不得之处,他此刻还想不到除“主角吸引力”以外更合理的说法,但肯定有,只是他还不知道罢了。
但同时,这也让他悟出了另一件事——
他煞费苦心写下的故事,其中所有的恩怨厮杀极可能只是武帝掌下的一盘局。
一个不用和儿子正面交锋的弥天大局。
他一边压制赵璟,一边纵容他结党,说白了,就是早已料定他吃不下乐浪王府这块肥肉。反而要借此给他树敌,从而达到治下均衡。
毕竟,武帝所忧心的不只有他的嫡长子,还有远在乐浪的宋家。
《周书》里有一句话,“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这也是欲擒故纵的另一境界。
事实也证明,赵璟败于宋微寒之手,一如昔年晋阳之战,智伯瑶死于自负,最终晋三分而七国立。
但微妙的是,以武帝的城府,决不可能被原主这种至诚之人算计而死,他对自己那个宝贝儿子也不至于有那么大的敌意,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
宋微寒沉下眉,极力搜刮着自己对武帝少得可怜的印象。
等等!
他想起了自己在幽州的见闻,以及那具被葬在不惑山的遗体。莫非武帝是一心求死,且算准了就不想让赵璟做皇帝?亦或是制衡之道玩过了,没掌握好火候?
想到此处,他不由再看了眼书案上的卷宗,一个大胆的想法凭空而生——
难道武帝的这盘棋,其实还没有走完?
宋随见他愁容满面,不禁愈发忧心,遂开口道:“王爷,或许您想不出来的,靖王知道呢?”
宋微寒思绪一顿,随即乐了:“若是他想说,我还用得着到现在才看明白吗?”
他能把目光投向平日里毫不起眼的建康新贵,还得多亏沈瑞替他引路。至于赵璟,他不坑自己就不错了。
宋随:“他不主动说,您为何不问问呢?属下相信,只要您张口,靖王一定不会隐瞒。”
闻言,宋微寒敛下唇边若有若无的笑容,直过了好半晌,才平心静气地开口道:“我其实,并不认为坦诚相待是好事。
纵是再亲密的两个人,也会有独属于自己的秘密。有些话,有些事,不能说,也不要说。人心难自抑,谁也不能保证见到对方的另一面、乃至丑恶面后,还会一如始终。
而且,这些事是他心里的伤,我不想为难他,更不想他为了证明爱我,把自己剥开来。若他想,他需要,我愿意帮他,但他做不到,就还是不要勉强了。”
“看来,您很信任靖王。”这是宋随的结论。
宋微寒毫不避讳:“是。”
当人需要凭借坦白来获取安全感时,反而不会得到他想要的。这一次过后,还会有下一次,根本问题永远不会得到解决。
而在他对赵璟并不算多的了解中,所能确信的就只有对方曾经考虑过为他放弃自己坚持了二十多年的夙愿。
这一点,足以消弭所有未知。
思绪回还,宋微寒直面看向眼前人,意有所指道:“你在我心中,亦是如此。”
宋随一时哑然,他定定地看着青年平和但坚定的面容,适才还压在胸口的挣扎和苦痛忽然被莫名的快意一一冲走,迷雾褪去,那颗鲜红有力的心脏还在跳动着。
“宋随,定不负君恩。”
……
距赵璟、赵琅入狱已整整过了两旬,盛观为着两人四处奔走,连一向避世的范于飞也不得不出来打点门路,能找的都找了,能求的都求了,折子写了百八十本,联名书也是一封没少,只求一次重审,却都被赵琼一一打了回来。
如今主动权在宋微寒手里,他不肯松口,就是给再多台阶,赵琼也下不来。
这事儿挨到现在,已经和那两个蹲大牢的没多少关系了,只看宋微寒和赵琼这两兄弟谁先撑不住。
赵琼低头吧,就是把脖子伸出去任人宰割,他头上这顶冕旒也别要了,这皇帝做了还有个屁的意思。
宋微寒低头吧,影响肯定是要比他小一些,顶多史官记录的文书不太好看,后人不知原委的,极易联想到外戚“谗害”亲王,最终落个奸臣名头。
但再怎么着,兵权还握在他手里,这一世不出意外,应当无人胆敢当着他的面扯皮。
当然,前提是他能安然活到死,也不要搞什么小动作,否则一个保不准,今儿个这一遭就会提前反噬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其实还有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
“你的意思是,任由事态发酵,一举铲除两位亲王?”顾向阑一脸复杂地看着侃侃而谈的男人,实在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把这番话说出口的,一个多年故交,一个亲外甥,袖手旁观不说,还搁这儿说风凉话。
盛如初毫不在意他的“质疑”:“多好的法子,谁也不用犹豫了。”
顾向阑无声一叹,是,肃帝没了软肋,乐安王也断了心思,两人携手相伴,不求冰释前嫌,但总归能有个善终。
还真是个顶好的两全之策。
下一刻,他“腾”地站起来,盛如初被他吓了一跳,径直提脚踹过去:“你做什么?”
顾向阑一手接住他的脚腕,半蹲下来替他穿好靴子,好声好气道:“进宫。”
盛如初俯视着他:“我不是让你别管了,保不准我爹过会儿就来了。”
顾向阑仰面看他,缓声笑道:“趁火打劫,不如雪中送炭。”
盛如初哂笑一声,毫不客气道:“你还真把我爹当老丈人了,你我可不一定有以后。”
顾向阑也不气,拍了拍他的腿,站起身来:“未来不迎,当下不杂。我此番作为,并不求以后。”
盛如初脸色微变:“相爷果真坦坦荡荡。”
顾向阑道:“但是,永山,我希望我们能有个好结局。”
盛如初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张口却还是夹枪带棍:“怎么,堂堂相爷还怕自己娶不着媳妇?”
顾向阑闻言顿了好一会儿,俯身凑到他眼睛,逼着他不得不与自己对视,才坦诚道:“是,除了你,不会再有人爱我了。”
这世上并不稀缺爱情,真正罕见的是平和的爱情。
从前他自顾不暇,无法分心兼顾旁人,没钱时最爱钱,没权时最爱权,再回首,盛年已逝,几乎不会再有人来爱他了。
女儿惜青春,男人就不必在乎吗?何况他早已习惯权衡利弊,却需要旁人对自己毫无保留,无耻而不能自抑。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活在世俗里,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勉强磨合。但盛如初是不同的,他几乎什么也不需要,不慕名,不求权,甚至不需要有人去爱他,而且他相貌出众,自身条件足够优秀,还非常主动。
除却还不够爱自己,他没有任何缺点。但只要时间充裕,顾向阑相信,他总会等到他真心实意爱上自己的那一日。
一听他这话,盛如初登时就不乐意了:“谁说我爱你了?顾景明,枉你自恃清高,现在连脸都不要了?”
顾向阑仍靠着他,佯作思考状:“以盛侍郎的脾性,若非在乎,或许也不会再理会我这个没皮没脸的人?”
盛如初又是一脚踹过去:“滚。”
顾向阑侧身躲过,笑着道:“过会儿还要面圣,这衣裳可不能脏了。”
盛如初坐在椅子上不支声了,只等他穿戴好衣冠,道完别后,才高声叫住他:“顾向阑!”
顾向阑不解地转过脸,不知他为何忽然又叫回自己的大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