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岁引(229)

2026-04-10

  “我不懂你们在胡说什么。”宋随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我只知道,自我跟随王爷起,从未远离寸步,之前是,今后也会是。”

  二人见他心意已决,自知说他不过,也就不继续跟他扯这些无用功了。

  叶芷率先出了门,玉明子则缓步走到宋随身侧,目光向前:“我不知道那个人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以致你数典忘祖,连自己是谁都给忘了。

  但是,宋随,你不该忘记先王爷的恩惠,你我同门师兄弟,我不忍与你刀剑相向,望你早日醒悟。否则,再见时、休怪我剑下无情。”

  宋随目不斜视,从容答道:“请便。”

  玉明子立即握紧了拳头,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回到住处,玉明子也终于将一肚子火气勉强压了回去,扔下斗笠,一声不吭地坐到一旁打坐。

  叶芷随手拾了个橘子递给他,打趣道:“羲和就是这么教你的?”

  玉明子斜睨向她,并未接下:“姑娘如此从容,想必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对于他的刻薄,叶芷暗暗咂舌,面上却仍微微笑着:“法子总是会有的,你该先降降火才是。”

  玉明子瞥了那橘子一眼,停顿片刻后,终究还是接下了,嘴上却不饶人:“这玩意儿可降不了火。”

  “那这个呢?”话音刚落,一只金质印绶已递到他眼跟前。

  玉明子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冀州符!你是何时拿到的?”

  叶芷笑着反问:“你认为我为何要特意去拿羲和写的信?”

  玉明子眉头一皱,不解道:“冀州符分明放在暗格,怎么又跑到书柜里了?”

  “暗格里的那个是假的。”叶芷不慌不忙解释道:“当年,羲和担心赵璟会暗中窃取冀州符,因此特意铸了一枚伪造的印绶,至于真的那只,便与给我写的信搁置在一起了。”

  玉明子面露惊叹,后怕道:“这太危险了。”

  叶芷扬起眉:“但有谁能想得到呢?”

  玉明子对此深表认同,追问道:“冀州府要交给皇帝吗?”

  叶芷沉吟片刻,道:“暂时先放着吧,待日后局势分明了再说。冀州符控的毕竟是冀州的兵,那个冒牌货如今还是羲和,贸然引兵不一定能达到我们想要的目的,甚至还可能会引起反噬。”

  玉明子正要说话,忽而听到一阵女人啜泣的响动,顿时眉头一皱。

  叶芷笑了笑,挖苦道:“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以致她那么怕你?”

  玉明子垂下眉:“不是怕我,是怕世子。”

  此话一出,叶芷情绪也跟着低了下来,她轻叹一声,宽慰道:“先这么着吧,人先留下,没准以后…会有大用呢?”

  

 

第191章  谁当卿卿(1)

  时间一晃,又是一月下去。

  自初次交锋,赵琼重获京都戍卫权后,连日的消沉总算散去,精神气也回笼了七七八八。

  坐在奉天殿里,俯瞰底下众臣的战战兢兢,这一刻,少年天子得到了前所未有、比预想中更令他忘乎所以的快意。

  整整三年,在这座帝都里,他终于无需再憋着一口气四处迂回,捱上一年又一年,借这个人、那个人的口才能说上话。

  随后,他把目光投向立于首位的“摄政王”,一直看到早朝散去,恍恍惚惚往回走时,虚浮的步子倏地一顿,焦躁的心顷刻沉寂下来。

  眼下这个紧要时刻,他必须得学会藏锋露拙,一如当年骤临摄政之位的宋微寒。

  但吃过肉的少帝岂肯甘心就此停下脚步,于是,在批完折子后,他又翻出从赵璟寝宫里搜罗出来的东西,把那些已经嚼烂了的又来来回回反刍,再咽下去。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荣乐悄然走进建章宫,不等他开口,伏在地上的赵琼猛地从铺了满地的书册里抬起头,目光如炬,周身也好像攒了股劲似的,犹如一支满弓之箭,蓄势待发。

  “荣乐,传膳!”

  荣乐先是一怔,而后不禁露出欣慰而落寞的笑:“是!”

  靖王想要的东西从来都很简单,只是常人都高估了他的野心,低估了他的赤忱,才会迟迟摸不透他。但眼前的少年,似乎在一次接一次的摸索里,终于靠近了他的大哥。

  ……

  另一处,逍遥王府。

  夜色沉下,屋外寒风迭起,吹落一地枯叶。纵是身处密闭的暖室,也依旧难掩赵琅的单薄。

  昭洵捧着一沓干巾跟在他身后,余光掠过前方正冒着冷气的池子,顿觉脚底生寒。

  不多时,室内响起一道问询:“多久了?”

  昭洵听不出他的情绪,只能如实道:“已经一岁又三月了。”

  自平顺侯去,已经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了。

  “已经这么久了么……”说罢,赵琅不假思索褪下外衫,脚步一抬,作势就要踏进池子里。

  昭洵眼疾手快扯住他,生硬道:“爷,当真要如此吗?”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赵琅仍是那副不悲不喜的样子,他比赵珂多受了一年的苦楚,恩怨相抵,余下岁月他该为他自己而活了。

  昭洵无奈松了松手,随即又攥住他的衣袖,急声道:“爷,属下还是去给您找个女……”

  赵琅扯回衣袖,却再次被他伸手拦住,耳畔适时传来昭洵磕磕巴巴的嗫嚅,听着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实、实在不行,属下也……”

  赵琅这才正眼看他:“昭洵,你可以出去了。”

  见他一脸决绝,昭洵自知劝不动他,只好气馁地退到一旁。

  没了牵绊,赵琅一脚踏进池水,刺骨的寒冷骤然穿透皮肤,他死死捏着拳头,咬牙继续向前走了几步。

  池水漫过胸口,前后蜂拥着闯入单薄的衣裳,意图灌进他的血肉里。适应片刻后,赵琅缓缓放平肩臂,掺在血里的火气再压不住,径直与那一池冷水打了个照面。

  仅仅一息,二者顷刻陷入厮杀,此消彼长,接踵不息。如此不知挨了多久,热意渐渐退却,寒凉却杀红了眼,裹挟着赵琅沉沉跌入渊水。

  “爷!”一声惊呼后,昭洵连忙把干巾抖开扔到屏风上,毫不犹豫跳进池子捞起赵琅:“爷,您醒醒!”

  “吵什么,人还活着。”赵琅勉强睁开半扇眼睫,竟还有力气对着他扯出一个笑。

  昭洵登时红了眼,一声不吭把他带回池边:“难道每一次病发,都要如此吗?”

  “嗯。”一直到他彻底摆脱醉芙蓉为止。

  不出意外,赵琅当夜就发了高热,昭洵吓得心惊胆战,连夜请了大夫,一碗苦药汤下去,人也终于睡下了。

  昭洵却不敢睡,隔半个时辰就要煮一锅热水替他擦身子,但也不敢脱太多,只能将就着擦擦颈口及手脚,收拾完就坐靠在墙边闭目养息。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熟悉的唤声,远远地从迷雾外传来,声音熟悉,唤的却不太像自己。

  正疑惑时,突然一个失重,痛楚传来,昭洵眨了眨眼,清醒了。

  他立马看向床上的赵琅,见他还安稳睡着,才稍稍放了心,而后小心翼翼从地上爬站起来,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总算退热了。昭洵暗暗松了一口气,倾身替他整理被褥,这时,梦里的呼唤再次传来,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他顿时紧张起来,压低身子伏到赵琅唇边,这才听清那些隐秘的呼唤究竟是在叫谁。顷刻间,无数记忆纷至沓来——

  “昭洵,我想喜欢一个人。”

  “必须得是个男人。”

  昭洵后知后觉地坐下来,神思不定。

  原来这个人,是指皇上吗?

  ……

  翌日,赵琼得了消息,来不及用膳,便匆匆赶往逍遥王府。

  入眼是还在沉沉睡着的青年,只见他双眸轻阖,脸上浮着一层薄汗,再底下是无尽的湿红,红得犹如一把烈火,隔着薄薄的皮肤一直烧到赵琼心底。